我考上浙大_姑妈送我一张银行卡_说存了456万_我妈不放心非要当场...
林玉茹走了好几天了。

家里的空气还是沉甸甸的。
我妈那天的崩溃大哭过后,就像换了个人。话少了,也不太笑了,做饭的时候会突然盯着灶火发呆,洗衣服搓着搓着就停下来,眼睛望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没再提那天的事一个字。
但我知道,那四毛五,那四百五十六万的谎言,林玉茹那些恶毒的话,就像烙铁一样,烫在了她心上最疼的地方。
我爸也闷了很多。他接活更勤快了,天不亮就出门,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,一身木屑灰。饭桌上,他总是不停地给我夹菜,嘴里念叨:“小婉,多吃点,学校里吃不好……钱的事你别操心,爸有手艺,供得起你。”
他说“供得起你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虚,眼睛也不敢看我。
我知道他在怕。
怕我真的需要很多钱。
怕他供不起。
怕林玉茹说的那些“穷酸”、“烂底子”的话,有一天会成真。
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菜都吃完。
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,关上门,坐在书桌前。
桌上摊着浙大的录取通知书,红彤彤的,印着烫金的字。竺可桢学院,混合班,本硕博连读。
以前看它,心里是甜的,是熬过无数个夜晚终于见到光的雀跃。
现在看它,心里是涩的,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这纸通知书,成了林玉茹羞辱我们的导火索,也成了我们全家现在唯一能抓住的,脆弱的希望。
我必须抓住它。
抓得死死的。
用它,踩出一条路来。
八月里,镇上的热闹渐渐散了。我的事不再是大家茶余饭后最热的谈资。但有些话,还是顺着风,飘进了我的耳朵。
有天我去镇上小超市买本子,碰见了隔壁楼的刘婶。
她拉着我,上下打量,笑着说:“小婉啊,听说你姑妈从省城回来,给你包了个大红包?哎哟,那可是有钱人,手指缝里漏一点,都够你们家吃好几年了吧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刘婶挤挤眼:“还瞒着呢?你三表姑那天在你家楼下碰见你姑妈了,说拎着好些贵东西,气派得很!都说你姑妈疼你,专门回来给你贺喜的!有这门阔亲戚,以后你在大城市,也算有个照应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疼我?
照应?
是啊,四毛五的照应。
恶毒羞辱的疼爱。
原来林玉茹走的时候,还不忘给自己留了层“慷慨姑妈”的画皮。至于那场真实的、丑陋的羞辱,她料定我爸妈要脸,不会往外说。
我们确实没说。
不是要脸。
是那伤口太深,一碰就疼得哆嗦,张不开嘴。
我捏紧了手里的本子,对刘婶说:“婶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转身离开的时候,听到刘婶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这孩子,考上好大学,脾气也见长了……”
我心里那团火,又烧了一下。
看,这就是现实。
你没钱没势,受了天大的委屈,也只能自己咽下去。别人看到的,是施暴者想让他们看到的“光鲜”。
回到家,我妈正在厨房切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咚咚咚的,一下比一下重。
我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。
“妈,刘婶说,姑妈回来给我贺喜,包了大红包。”
我妈切菜的手猛地一顿。
刀刃停在半空。
几秒钟后,她继续切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:“嗯。随他们说去。”
“她是在败坏你名声。”我看着她的背影,“让镇上人都觉得,我们拿了她的好处,还不知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妈说,刀声更响了,“可我们能说什么?说她把我们当猴耍?说那张卡里只有四毛五?说她把我们骂得猪狗不如?”
她转过身,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说了,人家信吗?就算信了,背后又会怎么说?‘看,老林家那点破事又翻出来了’,‘姐妹弟媳不和,家丑外扬’,‘王秀芬就是小心眼,跟大姑姐过不去’……说来说去,还是我们丢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切好的菜扒拉到盘子里。
“小婉,妈以前教你,做人要争气,要强。现在妈再教你一句,有些气,不是靠嘴争的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某种狠劲。
“等你真出息了,站得比她高,比她稳,你说的话,才有人听。你现在去嚷嚷,除了让人看笑话,没半点用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行了,”她打断我,声音缓了缓,“快去收拾你的东西。浙大开学早,没几天了。该买的买,该带的带,钱……妈给你准备。”
她说完,就转身去开冰箱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塌着。
我站了一会儿,默默回了房间。
我妈说的对。
嚷嚷没用。
眼泪没用。
诉苦更没用。
唯一有用的,是我自己。
我打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,开始整理要带走的衣物。都是些洗得发白的T恤,款式老旧的牛仔裤,还有几件我妈前几年给我买的,已经不太合身的毛衣。
没有一件像样的。
我看着箱子,又看了看通知书。
竺可桢学院。
那个传说中天才云集,汇聚了浙大最顶尖学生的地方。
我的同学们,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?用着什么样的电脑?谈论着什么样的话题?
他们会怎么看我这个从小镇来,穿着一身旧衣服,连手机都用着老款的人?
林玉茹的话,又鬼使神差地冒出来。
“野鸡飞上枝头,也变不成凤凰。”
“骨子里的穷贱,是改不掉的。”
我猛地甩甩头,把这些声音赶出去。
然后,从抽屉最底层,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
打开。
里面是厚厚一叠奖状和证书。
三好学生,优秀干部,竞赛优胜……最上面那张,是去年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金牌证书。红底金字,沉甸甸的。
我摸着证书冰凉的表面。
这是我唯一能带走的,真正的“行李”。
我的脑子,我的成绩,我这些年做过的无数道题,熬过的无数个夜。
它们不会因为我穿旧衣服就看不起我。
也不会因为林玉茹的几句话就贬值。
我把证书小心地放进箱子夹层。
又拿出一个旧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密密麻麻,是我从初中开始,自学大学物理、数学的笔记和思考。有些地方还贴着从学校破旧图书馆里复印下来的论文摘要。
这是我的另一个“行李”。
或许笨拙,或许稚嫩。
但它是实的。
是我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。
我把笔记本也放进去。
箱子里,旧衣服包裹着这些纸张,显得有点滑稽,又有点悲壮。
但我心里,却慢慢踏实了一点。
开学前三天,我妈把我叫到他们房间。
她从衣柜最里面的旧棉袄口袋里,掏出一个手帕包。
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钱。
有百元的,有五十的,还有零散的十块五块。
“这里是一万二。”我妈说,把钱推到我面前,“你拿着。学费住宿费我已经从卡里转过去了,这是给你第一个月的生活费,还有买点必需品的钱。”
“妈,不用这么多……”我知道家里的情况。我爸挣的是辛苦钱,我妈工资也不高,还要补贴两边老人。这一万二,不知道是他们攒了多久,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“拿着!”我妈不由分说,把钱塞进我手里,“穷家富路。到了省城,别省,该吃吃,该用用。但也不能乱花,听见没?”
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粉笔灰和洗洁精浸泡过的裂纹,但握住我的时候,很用力,很暖。
“你姑妈那事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别往心里去太久。妈跟你说那些话,不是让你背着包袱去上学。是让你知道,咱家没靠山,没退路,但你还有你自己。”
“到了学校,好好学习,别的事少掺和。同学之间,处得来就处,处不来就算了,别委屈自己。”
“缺钱了,就给家里打电话。别学人家去打工耽误学习,听见没?钱的事,有我和你爸。”
我捏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重重点头。
“妈,你放心。”
我爸在旁边,搓着手,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小婉,爸……爸给你做了个小箱子,放零碎东西,你带上。”
那是一个用边角料做的松木小箱子,打磨得很光滑,没上漆,透着木头原本的纹理和清香。不大,但很精致,能看出来花了心思。
“谢谢爸。”我接过来。
我爸笑了,笑容里有心酸,也有欣慰。
出发那天,是凌晨五点的火车。
爸妈坚持要送我去火车站。镇上没有直达省城的高铁,得先坐两个小时汽车到市里,再转火车。
天还没亮,小镇还在沉睡。
我们拖着箱子,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在寂静里传得很远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。
谁也没说话。
到了汽车站,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。等车的人不多,大多睡眼惺忪。
车来了。
我把大行李箱放进车底行李舱,拎着那个松木小箱子上了车。
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爸妈站在车窗下。
我妈仰着头,一遍遍叮嘱:“到了给家里打电话!东西看好!吃饭按时!”
我爸只是仰头看着我,不停地挥手。
车子发动了。
缓缓驶出车站。
我趴在车窗上,用力朝他们挥手。
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。
我坐回座位,鼻子发酸。
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去,熟悉的街道、房屋、田野,渐渐被陌生的公路、山林取代。
我知道,我离清溪镇,离我那间小房间,离爸妈,越来越远了。
也离林玉茹给的那个,冰冷刺骨的下午,越来越远了。
前方等着我的,是全然陌生的城市,顶尖的学府,未知的一切。
有点怕。
但更多的是,一股从心底烧起来的,近乎蛮横的劲儿。
怕什么?
再差,还能比那四毛五的羞辱更差吗?
火车抵达省城时,是下午。
走出车站,热浪和嘈杂瞬间扑面而来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行色匆匆的人群,各种口音的吆喝声……一切都和清溪镇是两个世界。
我有点晕,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,才按照通知书上的指引,找到去浙大校区的公交车站。
公交车很挤,空气闷热浑浊。我紧紧抱着我的松木小箱子和大背包,被人流推搡着,艰难地站稳。
旁边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、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,皱着眉头,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,小声对同伴抱怨:“这什么车啊,挤死了,味道真难闻。早知道让我爸开车送了。”
她的同伴,一个烫着卷发的女生,附和道:“就是,早知道打滴滴了。都怪你,非要体验什么‘平民交通’。”
她们说着,目光不经意扫过我,扫过我洗得发白的T恤和旧牛仔裤,扫过我怀里那个土气的木箱子,然后飞快地移开,嘴角撇了撇。
我没说话,往旁边挪了挪,给一个抱小孩的大姐让了点位置。
那眼神,我熟悉。
和林玉茹看我们时的眼神,内核是一样的。
只是更隐蔽,更随意,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。
原来,不用等到学校。
差距,无处不在。
浙大的校区很大,很美。郁郁葱葱的树木,古朴与现代交融的建筑,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子,空气中都好像飘着书香和……一种叫做“优秀”的气息。
我按照路牌,找到竺可桢学院报到的地方。
那是一栋独立的灰色小楼,很安静。门口已经有一些学生在排队,大多有家长陪着,大包小包。
轮到我时,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着眼镜、表情严肃的男老师。
“林小婉?”他翻看着名单,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物理方向,混合班?”
“是。”我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。
他核对了一下,点点头,递给我一叠材料:“宿舍在紫金港校区青溪学园×栋×××室。这是校园卡、入学手册、课程表。明天上午九点,在学院报告厅开新生见面会,务必准时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我接过东西。
“一个人来的?”老师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老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示意下一个。
我拖着箱子,按照指示,又坐了一趟校内公交,才找到青溪学园。
宿舍是四人间,上床下桌,有独立卫生间和阳台。我到的时候,已经有一个女生在了。
她正指挥着两个看起来像家政阿姨的人帮她铺床、整理衣柜。床上铺着崭新的、印着卡通图案的四件套,桌面上摆着最新的苹果电脑、护眼台灯,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。
女生自己则坐在旁边干净的椅子上,翘着腿,刷着手机。她穿着某国际大牌的T恤和短裤,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色,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。
听到动静,她抬起头,看到我,目光在我身上和行李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你好,我是楚潇潇,本地人。”她开口,语气还算友善,但带着一种自然的距离感,“你是……林小婉?”
“是我。你好。”我把箱子拖进来。
“你床是那个。”楚潇潇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上铺。
两个阿姨看了我一眼,继续忙碌。
我开始收拾。我的行李很简单,很快就弄好了。床单被套是家里带的,洗得发白但干净。桌子上,只摆了一个旧台灯,几本书,一个喝水用的旧玻璃杯。
和楚潇潇那边比起来,寒酸得不像一个世界。
楚潇潇整理完了,让两个阿姨先走了。她走过来,倚在桌子边,看着我桌上那几本明显是旧书摊淘来的专业书。
“你……物理竞赛上来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金牌?”
“嗯。”
楚潇潇“哦”了一声,点点头:“厉害。我是高考进来的,分数刚够线,压着尾巴。”她语气很随意,但能听出,她对竞赛生有种天然的、混杂着好奇和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视。觉得我们是“做题家”,只会考试?
我没接话。
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。一个叫周晓慧,来自另一个省城的重点中学,性格开朗,父母都是老师,家境看起来中等。另一个叫李雯,来自西北一个小城,话不多,有点腼腆,行李比我的还简朴。
四个女孩,就这样成了室友。
最初的几天,是各种入学教育、班会、参观校园。
竺可桢学院果然名不虚传。新生见面会上,院长讲话,底下的学生一个个眼睛发亮,气质沉静。随便聊几句,发现不少人是各省状元、竞赛保送生,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科技创新奖项。
大家都很有礼貌,但那种礼貌下面,是清晰的界限感和竞争意识。
没有人会当面表现出对谁出身或穿戴的轻视。
但那种无形的壁垒,存在于每一次小组讨论时自然而然的结盟(往往来自同地区或同类型中学的人更容易凑在一起),存在于课间闲聊时脱口而出的某些品牌、活动、旅游经历,存在于看到你用的老旧手机或穿的普通鞋子时,那一掠而过的、没什么含义的眼神。
我像是闯进了一个精致花园的野草。
努力挺直脊梁,但根下的泥土,和他们不一样。
楚潇潇很快和学院里另外几个本地或家境好的女生成了小圈子。她们谈论最新的综艺,吐槽雅思托福,计划周末去哪家新开的餐厅打卡,或者假期去哪个国家旅行。
周晓慧性格好,跟谁都能聊几句,但也明显更愿意和那些“主流”圈子的人交往。
李雯和我有点像,大多数时间沉默,埋头看书。我们偶尔会一起去食堂,聊几句家乡,或者讨论一下课上的难题。
第一次高等数学课。
讲课的是一位很有名的老教授,风格犀利,语速极快。
一上来就丢出几个问题,说是“给大家热热身”。
问题有些超纲,涉及一些后续课程才会深入的概念。
底下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有人开始举手。
楚潇潇那个圈子里一个男生,流畅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,虽然有个小瑕疵,但思路清晰。
教授点点头,又抛出第二个,更难。
另一个竞赛上来的男生接上了。
第三个问题……
教室里暂时沉默了。
教授目光扫视一圈。
我心脏怦怦跳。
那个问题,我刚好在自学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推导。
手心里出了汗。
我慢慢举起手。
很低。
但教授看到了。
“那位同学,你来说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。
我站起来,吸了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开始陈述思路。
一开始有点磕巴,但越说越顺。把核心逻辑、关键步骤、可能的延伸方向,都清晰地讲了出来。
讲完了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
教授推了推眼镜,看了我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:“思路正确,表述清晰。不错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小婉。”
“林小婉。”教授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,“坐。”
我坐下,能感觉到旁边、后面有不少目光还停留在我身上。
有惊讶,有探究,也有……无所谓。
下课后,李雯小声对我说:“小婉,你真厉害。”
周晓慧也凑过来:“哇,那个问题我都还没听懂题干呢!”
楚潇潇和她那几个朋友从旁边走过,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但那天之后,小组讨论时,开始有人主动问我意见。
课间,也有不熟悉的同学会过来跟我讨论题目。
我知道,在这个地方,成绩和能力,是唯一能快速打破壁垒的通行证。
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张。
我学得更拼命了。
除了上课,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。教材看完了看参考书,参考书看完了找英文原版论文看。食堂吃饭都在默背单词或者回想公式。
我不敢松懈。
一想到爸妈省吃俭用给我的一万二,一想到家里那间老房子,一想到林玉茹那张写满嘲讽的脸和“四毛五”,我就觉得,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。
我要用最快的速度,在这里站稳脚跟。
一个月后,学院发布了选拔“本科生科研训练计划”成员的通知。这是竺可桢学院的特色项目,表现优异的本科生可以提前进入教授的课题组,参与真正的科研项目,对以后保研、出国、找工作都极有帮助。
但名额很少,每个方向只有两三个。选拔方式很严格:申请材料(包括成绩单、自荐信、初步研究设想)审核加面试。
几乎所有有志于此的同学都摩拳擦掌。
我也报了名。
申请材料我熬了几个通宵准备。成绩单自然没问题,自荐信反复修改,研究设想更是查阅了大量文献,结合我之前自学的笔记,提出了一个关于凝聚态物理中某个具体问题的、虽然稚嫩但角度新颖的想法。
材料交上去后,就是等待。
面试安排在一周后的下午。
面试间外,等着十几个学生。不少人穿着正装,手里拿着厚厚的资料,低声和同伴练习着自我介绍。
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裤子(还是开学前我妈咬牙在镇上商场买的,花了三百块,对她来说是笔“巨款”),拿着一个简单的文件夹,里面只有几页纸。
楚潇潇也在,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套裙,化了淡妆,手里拿着一个iPad,正和旁边一个男生低声交谈,看起来自信从容。
看到我,她点了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轮到我进去。
面试官是三位教授,包括那天高数课提问的老教授。
问题很犀利,从基础概念到前沿进展,从我的研究设想到可能的实验难点,层层深入。
有几次我被问住了,冷汗差点下来。
但大部分时间,我还能接住。那些熬过的夜,看过的艰深论文,自己做过的推导,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支撑着我。
尤其是谈到我自己提出的那个研究设想时,我明显感觉到,中间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、表情严肃的女教授,眼神亮了一下。
面试结束,我走出来,后背都湿了。
感觉像打了一场仗。
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。
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。
我拼命用学习来填满时间,不让自己胡思乱想。
但夜深人静,躺在宿舍床上,听着楚潇潇那边传来细微的音乐声(她戴着耳机),或者周晓慧和李雯平稳的呼吸声,我还是会忍不住想。
如果选不上怎么办?
如果……我真的只是会考试,到了真刀真枪的科研面前,就不行了呢?
林玉茹的话,又会阴魂不散地飘出来。
“骨子里的穷贱……”
不!
我猛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不会的。
我能行。
我必须行。
一周后,名单公布了。
贴在学院楼下的公告栏。
中午下课,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我挤不进去,站在外围等着。
心跳得厉害。
楚潇潇和她几个朋友也在。她们似乎已经知道了结果,楚潇潇脸色不太好看,抿着嘴,转身走了。
她那个圈子里一个男生看到了我,眼神有点复杂,没说话,也走了。
人群渐渐散开。
我走过去。
红榜上,黑色的打印字。
物理方向,入选名单:
第一个名字:陈宇(后面有备注,大三,学长,直接由某院士推荐,免试入选,意料之中)。
第二个名字……
我的目光定住了。
林小婉。
是我的名字。
后面没有备注。
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直到眼睛发酸。
周围有人恭喜我,拍我的肩膀。
我只是愣愣地点头,说谢谢。
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,突然松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更汹涌的情绪。
不是狂喜。
是一种沉甸甸的,混杂着酸楚和释然的感觉。
我做到了。
第一步。
虽然很小。
但实实在在,是我自己挣来的。
我拿出手机,想给爸妈打电话。
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停。
最后,只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爸,妈,我入选学院的科研项目了。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很快,我妈回了短信,只有两个字:“好。好。”
但我知道,她和我爸,一定在手机那头,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下午,我按照通知,去学院办公室办手续,领取项目相关资料。
负责的老师把一份表格递给我:“林小婉,你的导师是方明教授。这是方教授课题组的简介和联系方式。方教授让你明天下午两点,去物理楼×××室找他。”
方明教授?
是面试时,那个眼神亮了一下的女教授。
我听说过她,学院里以严格和学术眼光犀利著称的年轻博导,在凝聚态物理领域很有建树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我接过资料。
走出办公室,阳光正好。
我沿着林荫道慢慢走。
秋风吹过,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
我把资料紧紧抱在胸前。
新的挑战要开始了。
但这一次,我心里少了些惶然,多了点底气。
然而,就在我走到宿舍楼下时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喂,是林小婉同学吗?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,语气客气,但透着疏离。
“我是。请问您是?”
“我是你姑妈,林玉茹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血液好像瞬间凉了一下。
她怎么知道我的新号码?
“姑妈,有事吗?”我的声音冷了下去。
“听说你入学了,还进了什么……科研项目?”林玉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不错嘛,看来在浙大没白待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下周末,我公公,也就是你姑父的父亲,八十大寿。在凯悦酒店办寿宴。你姑父的意思,家里小辈都得到场。你也来一趟吧,地址和时间我稍后发你。”
命令式的口吻。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“我周末有安排。”我说。
“推了。”林玉茹不容置疑,“这种场合,多认识点人对你没坏处。再说,你考上浙大,你姑父家这边亲戚还没正式见过你。穿得体面点,别给我丢人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丢人”两个字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。
眼前闪过那张只有四毛五的银行卡,闪过她刻薄的嘴脸。
现在,又想来展示她“提携”穷亲戚的“大方”了?
还是想看看我,在这个她熟悉的、纸醉金迷的场合里,如何手足无措,如何再次印证她口中的“穷酸”和“上不了台面”?
“小婉,”林玉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虚伪的语重心长,“姑妈知道,上次你妈闹得不太愉快。但那都是误会。一家人,没有隔夜仇。这次寿宴,来的都是体面人,你来了,好好表现,说不定对你以后有帮助。姑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为我好?
我几乎要冷笑出声。
“地址和时间发我吧。”我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去不去,看情况。”
林玉茹似乎对我的态度不太满意,但也没再强逼:“行,发你。记住,穿像样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很快,一条短信进来,详细的时间地点。
我看着那条短信,站在原地,良久。
秋风吹过,有点凉。
楚潇潇和她的朋友们说笑着从旁边走过,她们讨论着周末要去买哪家新出的限量版包包。
李雯抱着书从图书馆方向回来,看到我,笑着打招呼:“小婉,恭喜啊!请客请客!”
周晓慧在楼上阳台喊:“小婉!快上来!有你的快递!好像是你家里寄来的!”
我抬起头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抬头挺胸,朝宿舍楼走去。
寿宴?
林玉茹。
你以为,我还是那个在小镇老房子里,任你羞辱,只会默默攥紧拳头的林小婉吗?
我最终还是去了那场寿宴。
不是屈服于林玉茹那通电话里的“命令”或“好意”,而是我想看看,在那样的场合里,我能看到什么,又会被看到什么。
更重要的是,我想看看,当我走进去的时候,林玉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。
寿宴在周六晚上,凯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。
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到。没坐公交,用自己攒下的奖学金和助学金,奢侈地打了一次车。车停在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,穿着制服的门童上前开门,目光在我身上那套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上停留了一瞬——这是我能找到的最“正式”的衣服,商场打折买的,花了不到三百块,熨烫得笔挺。
我挺直脊背,走了进去。
大厅里灯火辉煌,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和食物的气味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男人大多西装革履,女人则穿着各式各样的礼服裙,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。
我的出现,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。
尽管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,但过于朴素的衣着,独自一人的身影,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。那些目光大多是好奇的、打量的,带着上流社会对闯入者的天然审视,或许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“小婉?这边。”林玉茹的声音传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绣花旗袍,披着同色系的披肩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,光彩照人。她身边站着她的丈夫,也就是我的姑父,厉国华。一个微微发福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,正和几个人谈笑风生。
林玉茹走过来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换上得体的笑容,拉住我的胳膊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:“哎呀,你这孩子,怎么穿这样就来了?我不是让你穿得体面点吗?”
她的手劲有点大,掐得我胳膊微微发疼。
“姑妈,这已经是我最正式的衣服了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林玉茹脸上笑容不变,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悦,她压低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算了,来都来了。跟紧我,少说话,别乱跑,别给你姑父丢脸。”
她把我拉到厉国华身边,笑着介绍:“国华,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,我侄女小婉,今年刚考上浙大。”
厉国华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,目光没什么温度,点了点头:“嗯,听你姑妈提过。好好学习。”语气敷衍,说完就又转回去和刚才的人继续聊天了。
林玉茹显然也没打算让我多待,她环视一圈,看到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年轻男女,眼睛一亮,拉着我过去。
“薇薇,阿哲,给你们介绍一下,这是我侄女,林小婉,刚从乡下考上浙大。”林玉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和……不易察觉的贬低,“小婉,这是你薇薇表姐,阿哲表哥,还有他们的朋友。你们年轻人有话说,多聊聊。”
那几个年轻男女停下交谈,看向我。
被称作薇薇的女孩,大概二十出头,化着精致的妆容,穿着一条粉色的小礼服裙,手里端着香槟,上下打量我,嘴角弯了弯:“浙大啊,不错嘛。哪个学院?”
“竺可桢学院。”我说。
“竺院?”旁边一个穿着骚包粉色西装的男生(大概就是阿哲)挑了挑眉,语气有点夸张,“哟,学霸啊。学什么的?”
“物理。”
“物理?”薇薇掩嘴轻笑,“那不是一群书呆子吗?整天泡实验室,很辛苦吧?看你挺文静的,受得了?”
她旁边的几个朋友也跟着笑起来,眼神里的轻视不再掩饰。
阿哲晃着酒杯,嬉皮笑脸:“表妹,既然来了这种场合,就别总绷着学物理那根筋了。来,喝一杯?这酒不错,你估计没喝过。”
他把一杯香槟递到我面前。
我没接。
“谢谢,我不喝酒。”我说。
“啧,没劲。”阿哲撇撇嘴,自己喝了。
薇薇凑近了一点,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熏得我有点难受,她用一种“关心”的语气说:“小婉啊,不是表姐说你。既然进了我们这种家庭的门,以后这种场合多着呢。衣服嘛,可以慢慢学,但言行举止得注意。你看你,闷声不响的,多不合群。要多跟表姐学学,怎么说话,怎么交际,不然以后走上社会,要吃亏的。”
林玉茹在旁边,带着“慈爱”的笑容看着,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,反而像是很满意眼前这一幕——看,这就是我们家和你们家的差距,你要学的还多着呢。
我看着薇薇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,看着阿哲那轻佻的眼神,看着周围那几个年轻人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窃笑。
心里那片冰湖,没有波澜。
甚至有点想笑。
这就是林玉茹想让我看的“世面”?
这就是她口中“体面人”的交际?
“表姐说的是。”我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过,我学物理,是因为喜欢。实验室虽然枯燥,但至少里面的人和事,都比较简单直接,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”
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阿哲也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“不识趣”地顶回来。
林玉茹的笑容也有点挂不住了,轻轻拽了我一下:“小婉,怎么跟表姐说话呢?”
就在这时,宴会厅前方的主持人拿起话筒,宣布寿宴正式开始,请寿星厉老爷子入场。
一阵掌声中,一位精神矍铄、穿着唐装的老人被簇拥着走到主桌。
流程走得很常规,子女致辞,宾客祝寿,切蛋糕,敬酒。
我像个局外人,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这场与我格格不入的繁华。
直到敬酒环节快结束时,厉老爷子似乎兴致很高,摆摆手让想扶他下去休息的儿孙们退开,自己拄着拐杖,走到宴会厅前方的小型舞台上。那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。
“今天老头子我高兴!”厉老爷子声音洪亮,带着点酒意,“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!我呢,没别的爱好,就喜欢听点曲子。听说今天来的年轻人里,有才的不少?有没有谁,愿意上来,给我这老头子弹一曲,助助兴啊?”
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奉承和推举声。
“厉老雅兴!”
“薇薇小姐不是钢琴十级吗?来一曲!”
“阿哲少爷也弹得不错!”
被点到名的薇薇和阿哲,脸上露出既得意又故作谦虚的笑容,互相推让着。
厉老爷子笑呵呵地看着。
林玉茹眼睛一转,忽然看向我,提高声音笑道:“爸,说到有才的年轻人,我们这儿也有一个呢!我侄女小婉,可是浙大的高材生,说不定也会弹琴?小婉,要不你也上去试试?给你姑爷爷贺寿嘛!”
她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。
薇薇和阿哲的脸色变了变,眼神里带上了看好戏的意味。谁都知道,这种场合上台,弹得好是锦上添花,弹不好就是当众出丑。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“刚从乡下来”、“衣着寒酸”的女孩来说。
厉老爷子也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:“哦?浙大的高材生?也会弹琴?来来来,小姑娘,别害羞,上来试试!”
我能感觉到林玉茹投来的目光,带着一种隐秘的、恶意的期待。她在等着我出丑,等着我手足无措地推拒,或者硬着头皮上去弹得一塌糊涂,好印证她心中“穷酸”、“上不了台面”的标签。
我缓缓抬起头,迎上她的视线。
然后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,我迈步,走向那架钢琴。
脚步很稳。
走到钢琴前,我对厉老爷子微微欠身:“厉爷爷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琴艺粗浅,献丑了。”
我在琴凳上坐下。
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键。
这台施坦威三角钢琴,保养得很好,音色纯正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钢琴了。上一次,还是在清溪镇中学那台破旧得时常跑调的立式钢琴上,给合唱队伴奏。
家里条件有限,我没钱像薇薇他们那样请名师,考级。我的钢琴,是跟着学校音乐老师学的,是自己省下早饭钱买的二手教材和琴谱,是无数个放学后,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,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抠出来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手指落下。
流畅的音符如泉水般倾泻而出。
是李斯特的《爱之梦》第三首。
没有选择更炫技的曲子,这首以旋律优美、情感细腻著称的曲子,更适合祝寿的氛围,也更能考验演奏者对音色和情感的掌控。
起初,台下还有些细微的议论声。
但随着旋律展开,声音渐渐低了,消失了。
只有钢琴声,在辉煌的宴会厅里流淌。
温柔,缠绵,又带着一丝纯净的憧憬。
我沉浸在音乐里,忘记了台下的目光,忘记了林玉茹,忘记了薇薇和阿哲,忘记了那四毛五的羞辱,也忘记了自己身上这套廉价的衣服。
指尖在琴键上跳跃,那些独自练琴的午后,那些对着一本破旧琴谱反复揣摩的时光,那些无人聆听却自得其乐的旋律,此刻都化作了流淌的音符。
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,余韵袅袅。
我收回手,站起身。
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厉老爷子带头鼓起掌来,掌声很真诚:“好!弹得好!感情饱满,技巧也扎实!小姑娘,深藏不露啊!”
掌声这才稀稀拉拉地响起,逐渐变得热烈。
我看到薇薇和阿哲的脸,像是被人打了一拳,精彩纷呈。震惊,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懊恼和……难堪。
林玉茹站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,像一张裂开的面具。她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惊愕,还有一丝……我看不懂的慌乱。
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,我这个“乡下丫头”,居然真的会弹钢琴,而且弹得……不差。
我走回人群,经过她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姑妈,献丑了。”
她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寿宴的后半程,气氛有些微妙。
厉老爷子对我明显多了几分兴趣,还特意把我叫过去,问了几句学业上的事。我简单回答了,不卑不亢。
一些原本对我视而不见的宾客,也开始用正眼打量我,甚至有人过来搭讪,问我在哪个导师手下,研究什么方向。
林玉茹一直试图维持她女主人的姿态,但笑容明显勉强了许多。她几次想插话,把我拉回她设定的“穷亲戚需要提携”的剧本里,但都被厉老爷子或其他人的话题挡开了。
薇薇和阿哲那帮人,再也没过来“指点”我。
我安静地待到寿宴结束,礼貌地跟厉老爷子道别,也跟脸色难看的林玉茹打了声招呼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。
刚才在台上弹琴的那一刻,我确实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……畅快。
但畅快之后,是更深的疲惫和荒谬。
这就是林玉茹们所在的世界。用衣着、谈吐、才艺、甚至血缘关系来划分三六九等,时刻不忘展示优越,踩低捧高。
而我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“反击”,在他们看来,或许只是一次意外的“才艺展示”,是穷亲戚走了狗屎运,偶然露了次脸,改变不了什么本质。
但对我来说,足够了。
至少,我没让她如愿看到我的狼狈。
回到学校,已是深夜。
宿舍里静悄悄的,周晓慧和李雯都睡了。楚潇潇的床铺空着,大概又出去玩了。
我轻手轻脚地洗漱,躺到床上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方明教授发来的邮件,关于明天课题组第一次组会的具体安排和需要提前阅读的文献。
我点开,下载附件。
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,艰深的专业术语。
这才是我的世界。
真实,残酷,但也公平。
只要付出,就有回报。
只要够强,就能站稳。
寿宴那点小小的波澜,很快就被紧张的学业和科研任务淹没了。
方明教授的课题组果然名不虚传。除了我和陈宇两个本科生,其他都是硕士、博士甚至博士后。讨论的问题前沿而深入,节奏快,压力大。
陈宇,就是那个免试入选的大三学长。他话不多,但思维极其敏锐,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。人也很和气,对我这个新人没有什么架子,有不懂的去问他,他都会耐心解答。
我像一块海绵,拼命吸收着一切知识。除了完成课程,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实验室或图书馆,看文献,推公式,跟着师兄师姐做最简单的数据整理工作。
累,但充实。
第一个月,我瘦了五斤。
但也在组会上,就一个数据处理的小问题,提出了一个更简洁的算法思路,得到了方教授的点头认可。
陈宇私下对我说:“不错啊,林小婉,悟性很高。”
我只是笑笑,没说什么。
我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期中考试,我的成绩在竺院依然名列前茅。
学院年度奖学金评选开始。最高等级的“竺可桢奖学金”,金额丰厚,不仅是钱,更是一份重要的荣誉。
我提交了申请。
竞争异常激烈。成绩、科研、竞赛、社会活动,都要综合考量。
我的成绩和竞赛背景有优势,但科研刚起步,社会活动几乎为零。
楚潇潇也申请了。她成绩中等,但社会活动丰富,是学院学生会的干部,还参加了不少商业比赛,据说家里也帮她打点了一些关系。
名单公示那天,我和李雯一起去看。
红榜上,“竺可桢奖学金”获得者名单里,第一个就是:陈宇。
往下看。
第二个:……不是我。
第三个:……也不是。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直到看到最后,在“国家励志奖学金”的名单里,看到了我的名字。
金额只有竺可桢奖学金的四分之一。
李雯拉拉我的袖子,小声说:“小婉,励志奖学金也不错啦……”
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。
励志奖学金,是专门针对家庭经济困难学生的。
它像是一个标签,贴在我身上,无声地宣告着我的“困难”。
周围有认识的同学看过来,眼神里有同情,有理解,也有不易察觉的……那种熟悉的、微妙的隔阂。
楚潇潇和她那个圈子里的人也在不远处。楚潇潇的名字,在另一个企业赞助的奖学金名单上,金额不菲。
她看到了我,也看到了我名字旁边的奖学金类别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同伴说笑起来。
那一刻,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有些差距,不是靠一次考试,一次弹琴,甚至一次科研项目的入选就能抹平的。
它根植于血脉,于家境,于那些我无法选择的起点。
就像林玉茹轻飘飘甩出的四毛五。
就像此刻,我名字旁边的“励志”二字。
它提醒我,也提醒所有人:林小婉,你很优秀,但你也,很穷。
我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但那刺痛,却让我更加清醒。
回到宿舍,我打开电脑,登录邮箱。
有一封新邮件,来自一个陌生的学术会议组委会。
“尊敬的林小婉同学:恭喜您投稿的论文摘要《关于××体系中的××效应初步研究》已被第××届全国青年物理学者论坛录用为张贴报告(Poster)。请于××月××日前提交全文……”
是我之前跟着课题组做的一点边角料工作,在方教授和陈宇学长的指导下,整理成的一个小成果。方教授鼓励我试着投了出去,没想到真的中了。
虽然只是张贴报告,是最基础的一种形式。
但这是我名字第一次,独立出现在一个学术场合。
我看着那封邮件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关掉邮箱,打开文献,继续今天未完成的计算。
奖学金没有拿到最好的,没关系。
我还可以发论文。
还可以做更好的课题。
还可以拿到更硬的,谁也抹杀不了的成果。
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。
深秋过去,冬天来了。
我省吃俭用,加上国家励志奖学金和助研岗位的一点津贴,手头稍微宽裕了点。我给自己换了个二手但性能还行的笔记本电脑,方便跑程序。还给爸妈各买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寄了回去。
我妈打电话来,声音哽咽:“你这孩子,乱花钱!我们自己不会买吗?你留着多吃点好的!”
“妈,我有钱。奖学金发了。”我轻描淡写地说,“你们穿着暖和,我才安心学习。”
我爸在旁边抢过电话,声音憨憨的:“小婉,爸给你做的那个小箱子,还好用不?”
“好用,爸,我们实验室师兄师姐都说好看,问我在哪儿买的呢。”我鼻子有点酸。
“好用就好,好用就好……”我爸嘿嘿笑着,然后压低声音,“小婉,你姑妈那边……没再找你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爸,你别担心,我好着呢。”
是真的好。
忙碌,充实,有目标,有奔头。
偶尔,林玉茹会发来一些“关怀”短信,询问我的学业和生活,语气依旧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“施舍感”。我通常只回一两个字,或者干脆不回。
她也打过一次电话,拐弯抹角地问我,有没有兴趣去她朋友的公司实习,说可以“照顾”我。
我拒绝了,说学业忙,导师有项目。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随你吧。不过小婉,别怪姑妈没提醒你,社会上的事,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光会读书,是没用的。”
“谢谢姑妈提醒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。”
我知道社会不简单。
但我更知道,读书,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,最公平的梯子。
我要顺着它,爬到足够高的地方。
高到,再也不用仰视任何人。
高到,让那些轻蔑的目光,再也够不着我。
寒假我没有回家。
借口是课题任务重,要留校做实验。
其实,是因为来回车票太贵,也因为我想利用假期,多学点东西,多攒点钱。
春节,我一个人在空了一大半的宿舍里过。
给爸妈打了视频电话,看着他们在家里贴春联,包饺子,桌上摆着简单的年夜饭,心里又暖又酸。
我妈在视频里絮絮叨叨,让我去食堂吃点好的,别省钱。
我爸还是那句:“小婉,好好学习。”
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
我给自己泡了碗面,加了根火腿肠。
这就是我的年夜饭。
吃完面,我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和模型。
那一刻,孤独是真实的。
但心里的那团火,也是真实的。
我知道我要去哪里。
所以,不怕路远。
冬去春来。
我的第一篇正式论文,在方教授和陈宇学长的悉心指导下,历经数次修改,终于投了出去,目标是领域内一个不错的中文核心期刊。
与此同时,那个全国青年物理学者论坛的日子也近了。
方教授让我好好准备海报和讲解,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和交流机会。
论坛在上海举行。
学院给报销一部分差旅费,但剩下的,还需要自己承担一部分。
我算了算手里的钱,刚好够。
出发前,陈宇找到我。
“林小婉,论坛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了,海报打印好了,讲解也练了几遍。”我说。
陈宇点点头,递给我一个U盘:“这是我以前参加类似论坛的一些心得,还有可能遇到的提问类型和应对思路,你看看,或许有用。”
“谢谢学长!”我有些意外,赶紧接过。
“不用谢。”陈宇笑了笑,他笑起来很干净,眼神清澈,“你很有潜力,好好努力。这次论坛,是一个窗口,好好把握。”
我重重点头。
论坛规模不小,来自全国各高校和科研机构的青年学者济济一堂。海报展示区人潮涌动,大家互相交流,讨论热烈。
我的海报位置不算好,在一个角落。
起初,没什么人驻足。
我也不急,安静地站在自己的海报前。
直到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,背着手,慢慢踱步过来。
他在我的海报前停下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指着海报上的一组数据图,问了我一个非常深入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,恰好是我和方教授、陈宇讨论过多次,也是我论文中的一个核心难点。
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阐述我们的思路、方法和初步结果。
老教授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,又提出几个更刁钻的问题。
我一一解答,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完善,但逻辑清晰,理解到位。
我们的讨论吸引了旁边几个人。
渐渐地,我的海报前,围了一小圈人。
有提问的,有质疑的,也有表示赞同的。
我紧张,但更多的是兴奋。这是一种纯粹的,思想碰撞的快乐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群渐渐散去。
那位老教授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小姑娘,基础很扎实,想法也不错。是块搞科研的料子。好好干!”
他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我接过一看,心脏差点跳出来。
是国内物理界一位泰斗级的人物,某顶尖研究所的前所长。
“谢谢老师!谢谢您!”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老教授笑了笑,背着手走了。
我紧紧攥着那张名片,手心里全是汗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,在我身后响起。
“哟,这不是小婉表妹吗?这么巧?”
我转过身。
是厉薇薇。
她穿着一身名牌套装,化着精致的妆容,挽着一个西装革履、看起来像商务人士的中年男人的手臂,站在不远处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
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我和那位老教授交流的一幕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……不爽的神情。
“薇薇表姐。”我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海报,不打算多谈。
厉薇薇却不肯罢休,挽着男伴走了过来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走到我海报前,装模作样地看了看,然后撇撇嘴:“原来是在参加学术会议啊。我说呢,穿成这样。”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,我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普通的衬衫裤子,洗得有些发白,但干净整洁。
她身边的男人也打量着我,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不在意。
“小婉,不是表姐说你。”厉薇薇用她那惯有的、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,“女孩子家,光会读书可不行。你看你,来这种场合,也不知道打扮打扮。这又不是你们学校的课堂。”
我没接话,继续整理东西。
“对了,这位是王总,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。”厉薇薇像是才想起介绍身边的男人,“王总,这是我表妹,林小婉,在浙大读书,好像搞什么物理的。” 她语气轻描淡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贬低。
那位王总敷衍地点点头,显然对“搞物理的”穷学生没什么兴趣。
厉薇薇却仿佛来了谈兴,又看了看我的海报标题,故作惊讶地说:“哎呀,你这研究的是什么呀?这么深奥,看得我头晕。要我说啊,女孩子学这些太辛苦了,以后找工作也麻烦。你看我们公司那些搞技术的女工程师,一个个灰头土脸的,哪有我们市场部的姐妹光鲜亮丽。小婉,要不我跟姑姑说说,让她在公司给你安排个清闲点的实习?总比你天天泡实验室强。”
她语气里的“施舍”和“为你着想”几乎要溢出来,眼神却瞟向那位王总,似乎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“提携穷亲戚”的“善良”和“能量”。
我终于整理好海报,卷起来,抬起头,看向厉薇薇。
她的妆容很精致,衣服很昂贵,挎着的包包是我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新款。
但她此刻在我眼里,和当初那个在寿宴上对我评头论足的厉薇薇,没什么两样。甚至,更加可笑。
“谢谢表姐好意。”我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过不用了。我对现在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,也觉得很有意义。辛苦不辛苦的,我自己清楚。”
厉薇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识好人心呢?我是为你好。你看看你,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,跟一群……”她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穿着朴素、大多戴着眼镜的学者们,“跟这些人混在一起,能有什么出息?”
那位王总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,轻轻拉了一下厉薇薇的手臂,示意她该走了。
厉薇薇大概也觉得在我这个“不识抬举”的穷表妹身上找不到什么优越感,悻悻地打算离开。
就在这时,刚才那位给我名片的老教授,又转了回来,他身边还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他学生或同事的中年学者。
“小林同学,”老教授笑呵呵地叫住我,“刚才忘了问,你是方明教授课题组的吧?小方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,说你悟性不错,肯钻研。”
我连忙转过身,恭敬地回答:“是的,徐老,我是方老师课题组的学生。”
“嗯,不错。”徐老点点头,对身边的几个人说,“这就是我刚才跟你们提的那个小姑娘,基础很扎实,想法也有点意思。她做的这个方向,跟你们所里最近的一个项目,说不定能有点交叉。”
那几个中年学者的目光立刻变得认真起来,纷纷看向我,开始询问一些更具体的问题。
一时间,我又被他们围住了,认真地讨论起学术问题。
我眼角的余光看到,厉薇薇和她那位王总,还站在不远处,没有立刻离开。
厉薇薇脸上的表情,从惊讶,到愕然,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僵硬。
她大概听不懂我们在讨论什么,但她看得懂徐老和那几位学者对我的态度。
那不是对一个“穷学生”的敷衍,而是对一个有潜力的“同行后辈”的认真和重视。
那位王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,低声问厉薇薇:“徐老?是那个徐老吗?中科院的那位?”
厉薇薇含糊地应了一声,脸色更加难看。
他们站了大概一分钟,看着我被几位学者围在中间,从容应对着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天书的问题。
最终,厉薇薇拉着王总,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了,高跟鞋的声音都比来时凌乱了许多。
我没有再看他们。
专注地回答着前辈们的问题,心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涟漪划过。
原来,被人真正尊重地对待,是这样的感觉。
不是因为我是谁的侄女,不是因为我的穿着,甚至不是因为我考上了什么学校。
仅仅是因为,我脑子里的东西,我手上的工作,我对某个问题的理解和思考。
论坛结束后,我回到学校。
生活又回到了紧张而规律的轨道。上课,泡实验室,看文献,开组会。
那篇投出去的论文,收到了修改意见。评审人提的问题很犀利,但也很有建设性。我和方教授、陈宇一起,又熬了几个通宵,逐条修改,补充数据,重新提交。
等待二审结果的日子,有些焦灼。
但我已经学会了在焦灼中,继续向前走。
四月底,学院一年一度的“学术新星”评选开始了。这是学院内部一个很有分量的奖项,旨在表彰在科研方面有突出潜力的本科生。获奖者不仅能得到一笔奖金,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种重要的学术认可,对未来申请顶尖实验室或出国深造都很有帮助。
方教授鼓励我申请。
我把这段时间的工作整理成材料,重点突出了那篇在审的论文和论坛上的表现,加上徐老的名片(作为参加高水平学术活动的佐证),递交了上去。
竞争依旧激烈。竺院最不缺的就是学霸和科研苗子。
但我心里,比上次申请奖学金时,多了几分底气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,我正在实验室帮一个博士生师姐处理数据,手机震动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。
我走到走廊接通。
“喂,是林小婉吗?”一个有些焦急的中年女声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你妈妈学校的同事,张老师!小婉,你快回来一趟吧!你妈妈出事了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:“张老师?我妈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唉,电话里说不清!你妈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!送到医院了,现在人醒过来了,但情况不太好,医生说要住院观察!你爸也急坏了,你赶紧回来吧!”
晕倒?住院?
我脑子嗡的一声,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。
“哪家医院?我马上回来!”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张老师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。
挂断电话,我手脚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师姐看我脸色不对,忙问:“小婉,怎么了?”
“师姐,我家里有急事,我妈住院了,我得马上回去!”我语无伦次。
“啊?那你快去!导师那边我帮你请假!快去吧!”师姐赶紧说。
我连东西都顾不上收拾,冲回宿舍,拿了身份证和抽屉里所有的现金(大概还有两千多块),又冲去银行,把卡里剩下的奖学金和津贴全部取了出来。
然后直奔火车站。
一路上,心乱如麻。
我妈身体一直不算太好,有高血压,但一直吃药控制着。怎么会突然晕倒?还严重到要住院?
是累的?还是气的?
是不是因为我?因为我爸?还是因为……林玉茹?
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翻腾。
买到了最近一班火车的站票。拥挤的车厢里,我靠着车门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,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。
赶到市医院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
按照张老师说的,找到了住院部的心内科。
在病房门口,我看到了我爸。
才几个月不见,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头发白了一大片,背更驼了,蹲在病房外的墙角,双手抱着头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“爸!”我跑过去。
我爸抬起头,看到我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:“小婉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妈呢?她怎么样了?”我急声问。
“在里面,睡着了……”我爸声音沙哑,“医生说是……突发性脑出血……幸亏是在学校,送来得及时……不然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捂住了脸。
脑出血?
我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突然脑出血?”我抓住我爸的胳膊,“医生怎么说?严重吗?要不要紧?”
“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……情绪太激动,血压一下子冲上去了……”我爸抹了把脸,声音哽咽,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”
“爸,到底怎么回事?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我爸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经过。
原来,今天上午,林玉茹突然回清溪镇了。不是一个人回来的,还带着她那个在省城做生意的丈夫厉国华,以及几个看起来像律师和助理模样的人。
他们直接去了镇政府,又去了镇上的土地管理所,最后,去了我们家。
林玉茹拿出了一份泛黄的、据说是我爷爷当年留下的“遗嘱”复印件,还有一份新的“土地转让协议”。说当年爷爷临终前口头交代过,镇东头那块现在价值不菲的地(以前是荒地,后来镇子发展,变成临近新区的宝地),其实是留给她的,只是当时手续不全。现在她手续办齐了,要求我爸签字,把地“转让”给她,她会按照“市场价”给予“补偿”。
所谓的“市场价”,低得离谱,连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这分明就是明抢!
我爸老实,气得浑身发抖,说不出话来。
我妈当时还在学校上课,听到消息,课都不上了,直接冲回家。
然后,就是激烈的争吵。
林玉茹一口咬定遗嘱是真的,说她才是爷爷指定的继承人,我爸是儿子又怎么样,没出息就不配拿家里的东西。厉国华在一旁帮腔,话里话外都是“我们是为你们好,拿着这笔钱改善生活多好,别贪心不足”。
那几个律师模样的人,则不停地拿出各种文件,说着法律条文,施加压力。
我妈据理力争,说当年分家不公,现在这块地是我爸名下的,有合法手续,凭什么他们空口白牙就要抢走?说林玉茹欺人太甚,当年抢了祖产,现在连弟弟最后一点傍身的地都要算计!
吵到最激烈的时候,林玉茹冷笑着说:“王秀芬,你看看你们家这副穷酸样!守着块地就能发财了?给你们钱是看得起你们!别给脸不要脸!小婉是考上浙大了,可那又怎么样?一个女孩子,读再多书,以后还不是要嫁人?你们还真指望她光宗耀祖?趁早拿了钱,给你那没出息的丈夫治治他的窝囊病是正经!”
就是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妈。
她指着林玉茹,嘴唇哆嗦着,想骂,却一口气没上来,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“你妈倒下的时候,头磕在了门槛上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”我爸说着,眼泪又流了出来,“送到医院,医生就说脑出血了……要手术……手术费……要好多钱……”
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,充满了绝望。
“林玉茹呢?他们人呢?”我咬着牙问,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害怕。
“你妈一倒,他们就慌了……尤其是看到流血……厉国华拉着你姑妈,赶紧走了……那些律师也跑了……”我爸抱着头,“小婉……怎么办啊……手术费……咱家哪来那么多钱啊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住。
“爸,你别急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妈的手术要紧。”我扶着我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医生具体怎么说?手术风险大吗?什么时候做?”
“医生说出血量不大,但位置不好,要尽快手术……最晚明天上午必须做……手术费,先要交五万……后续还不知道要多少……”我爸无助地看着我,“小婉,爸没本事……爸……”
“没事,爸,有我呢。”我打断他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在这儿守着妈,我去筹钱。”
我让爸把家里存折、银行卡都给我。里面只有不到三万块钱,是爸妈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,原本可能是想留着给我以后结婚,或者他们养老用。
还差两万多。
我去找了医生,恳求他先安排手术,钱我一定尽快补上。医生看我一个学生模样,又听说了事情原委(医院里没有秘密,尤其是小地方),叹了口气,说救人要紧,他会尽量协调,但最晚明天手术前,钱必须到位。
我道了谢,走出医生办公室。
站在医院冰冷空旷的走廊里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我拿出手机,翻看着通讯录。
我能找谁借?
同学?大家基本都是学生,谁有这么多钱?
老师?怎么开口?
我的目光,落在了“林玉茹”这个名字上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微微颤抖。
恨吗?
恨。
恨不得撕碎她虚伪的嘴脸。
但此刻,我妈躺在病床上,等着救命的钱。
尊严,在生死面前,一钱不值。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冰冷。
我拨通了林玉茹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“喂?”是林玉茹的声音,听起来有点疲惫,还有点不耐烦。
“姑妈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妈脑出血,在医院,需要马上手术。手术费还差两万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林玉茹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漠:“小婉啊,这事我也听说了。你妈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?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非要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手术费还差两万五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打断她的惺惺作态。
“……小婉,不是姑妈不帮你。”林玉茹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为难,“你也知道,我们家最近生意上资金也紧张。而且今天这事……闹得挺不愉快的。你妈那个脾气……唉,算了,不提了。这样吧,姑妈这里呢,先给你拿五千,算是我的心意。剩下的,你再想想办法?找亲戚朋友凑凑?或者,让你爸把那块地……”
“林玉茹。”我第一次,直呼她的名字。
电话那头显然愣住了。
“我妈现在躺在手术室里,生死未卜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是因为谁,你心里清楚。那块地,你想都别想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隔着电话,我仿佛能看到她骤然变色的脸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跟我说话的!”林玉茹的声音尖利起来。
“两万五。”我不为所动,“今晚十二点前,打到我的卡上。卡号我稍后发给你。”
“林小婉!你威胁我?”林玉茹气急败坏。
“不是威胁。”我说,“是通知。如果我妈因为没钱耽误手术,出了任何问题,我会拿着今天所有的证据——你带来的假遗嘱复印件,你逼迫我爸签字的录音(我爸后来告诉我,争吵时他下意识用旧手机录了音,虽然不全),还有医院的所有记录——去找律师,去找媒体,去找一切能找的地方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你林玉茹要脸,厉家更要脸。你猜,是两万五重要,还是厉家的名声,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厉薇薇的前途重要?”
电话那头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林玉茹粗重的喘息声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她才咬着牙说: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我说,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林玉茹,别忘了,我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。”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最终,林玉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卡号发我。”
“收到钱,我确认手术安排上,会把录音原件删掉。”我说,“至于其他,以后再说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手心里全是冷汗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但我没有时间害怕。
我把卡号发了过去。
然后,回到病房门口,陪着我爸,等待。
每一分每一秒,都无比煎熬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分。
手机震动。
银行短信提醒,入账两万五千元。
附言:速归。
我看着那冰冷的数字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速归?
是怕我反悔,继续纠缠吧。
我立刻去找了值班医生,补交了手术费,签了字。
第二天上午,手术如期进行。
我和我爸守在手术室外。
时间过得异常缓慢。
我爸不停地搓着手,嘴唇哆嗦着,念叨着菩萨保佑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眼睛盯着“手术中”那三个红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恨,也没有怒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麻木。
林玉茹的钱到了。
妈妈的命,暂时保住了。
但这件事,没完。
四个小时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对我们说:“手术很成功,出血点清除了。但病人年纪不小,又有高血压基础病,后续恢复需要时间,而且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,比如肢体活动不便或者语言障碍,需要长期康复治疗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我和我爸连连道谢,悬着的心,终于落下了一半。
妈妈被推回病房,还在麻醉中,没有醒。
脸色苍白,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,看起来虚弱极了。
我爸守在床边,握着妈妈的手,老泪纵横。
我看着妈妈,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,看着她即使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。
心里那片冰湖,彻底冻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林玉茹。
厉家。
你们等着。
妈妈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两天,情况稳定后,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她醒过来了,但右侧身体不能动,说话也很含糊,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。
医生说,这是脑出血后常见的偏瘫和失语,能恢复到什么程度,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。
爸爸一下子苍老了太多,但他强打精神,日夜守在妈妈床边,喂饭擦身,按摩手脚,学着医生说的方法帮妈妈做康复。
我向学校请了长假。
方教授听说了我家里的情况,非常通情达理,让我安心照顾母亲,学业上的事可以后面再补。陈宇学长也发来消息,让我别着急,有需要帮忙的就说。
我把手头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,支付了前期的手术费和住院费。但后续漫长的康复治疗,像是个无底洞。
爸爸想卖掉家里那块惹祸的地。
“卖了吧……钱给你妈治病要紧……”他红着眼睛说,“地没了就没了,人不能没了……”
我拦住了他。
“爸,地不能卖。”我说,“那是你的根,也是妈的念想。卖了,就真如了某些人的愿了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我看着病床上努力想对我笑,却只能扯动嘴角的妈妈,声音坚定,“妈,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
我回了学校一趟,处理了一些紧急的事情,然后找到了方教授。
“教授,我想申请提前进入课题组的全职研究助理岗位,另外,有没有什么项目急需人手,我可以多承担一些,报酬按正式员工标准就行。”我直接说明来意。
方教授看着我,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了然。
“家里情况很困难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我没有隐瞒,“母亲重病,需要长期治疗。”
方教授沉吟片刻:“全职助理岗位有规定,一般只给研究生。不过……你的能力和勤奋我都看在眼里。这样吧,我这里有个与企业合作的横向课题,时间紧,任务重,需要人长期盯着实验和数据。本来想找博士生的,你如果愿意接,我可以破例给你申请相当于全职助理的津贴,但工作量会很大,你学业也不能落下。”
“我愿意!”我毫不犹豫,“谢谢教授!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方教授严肃地说,“这个项目不好做,甲方要求高,出成果压力大。你要是接了,就必须做好,不能砸了课题组的招牌。”
“我明白!我一定做好!”我用力点头。
“还有,”方教授顿了一下,“我听说,你在申请‘学术新星’?”
我一愣,点了点头。家里出事,我几乎忘了这茬。
“评选结果下周应该就出来了。”方教授说,“好好准备你的材料。如果选上,有一笔不小的奖金。”
我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谢谢教授!”
回到医院,我跟爸说了我的安排。爸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叹了口气:“小婉,苦了你了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我握住妈妈能动的那只手,“妈,爸,我们一家人在一起,就不苦。”
妈妈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艰难地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:“婉……婉……读……书……”
我知道她是想说,让我回去读书,别耽误学业。
“妈,你放心,书我会读,钱我也会挣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,“你好好做康复,快点好起来,看着我毕业,看着我挣钱,看着我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妈妈流着泪,用力地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一段日子,我开始了连轴转的生活。
白天,在没有课的时候,我泡在实验室,跟进那个横向课题。甲方要求极其苛刻,数据不能有丝毫差错,报告要做得尽善尽美。我几乎住在了实验室,困了就趴桌上睡一会儿,醒了就继续干。
晚上和周末,我跑到医院,替换我爸,照顾妈妈,帮她做康复训练,按摩,说话刺激她的语言功能。
学业上,我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落下的课程,我用别人睡觉的时间补。作业和考试,我必须拿到最好的成绩,才能维持我的奖学金,那是重要的经济来源。
累。
真的很累。
有时候在实验室对着电脑屏幕,眼睛干涩发花,脑子像一团浆糊。
有时候在医院,给妈妈按摩时,自己累得几乎要睡着。
有时候深夜回到宿舍(为了省钱和省时间,我后来干脆常驻实验室,宿舍只是偶尔回去)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、脸色苍白的自己,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这就是我要走的路吗?
这么难,这么累。
值得吗?
但每当看到妈妈在康复训练中,哪怕只是手指能动一下,能含糊地说出一个稍微清晰的字;每当看到爸爸因为我带回的课题津贴和奖学金,眉头稍微舒展一些;每当在实验室里,攻克一个难题,得到甲方或方教授一个肯定的点头……
我就知道。
值得。
我必须走下去。
六月,“学术新星”评选结果公示。
我成功了。
红榜上,我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不仅获得了荣誉,还有一笔可观的奖金。
几乎同时,我负责的那个横向课题也顺利结题,甲方非常满意,支付了全部款项。按照约定,我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。
我把两笔钱合在一起,打到了医院的账户上。
终于,暂时不用为妈妈下一阶段的康复费用发愁了。
暑假,我依然没有回家。
妈妈转到了市里一家更好的康复医院,爸爸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陪护。
我继续留在学校,一边跟着方教授做新的课题,一边在外面接一些专业相关的私活,翻译文献,做数据分析,什么都干。
日子依旧忙碌清苦,但希望,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小草,一点点探出头。
偶尔,我会想起林玉茹。
想起那四毛五。
想起她在我家客厅里趾高气昂的羞辱。
想起医院走廊里那通冰冷的电话。
恨意从未消减,只是被更重要的东西压在了心底,沉淀,发酵。
我知道,我和她的账,还没算完。
但我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,只想着用成绩去打她的脸。
我要用更实际的东西。
钱,能力,地位,话语权。
以及,让她最在意的东西——面子,名声,她赖以生存的那个“上流社会”的认可——彻底崩塌。
九月,新学期开始。
我升入大二。
妈妈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,虽然走路还需要拐杖,说话慢,但基本生活能自理了。爸爸脸上的愁容也淡了很多。
我的学业和科研都走上了正轨。在方教授的课题组里,我已经能独立承担一部分核心工作。那篇修改后重投的论文,也终于被接收,即将发表。
陈宇学长保研去了国内顶尖的研究所,临走前,他请我吃了顿饭。
“林小婉,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韧。”他说,眼神真诚,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找我。”
“谢谢学长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争气。”陈宇笑了笑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,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有个亲戚,跟厉家那边有点生意往来。”陈宇压低声音,“他无意中提起,说你那个姑妈林玉茹,最近好像惹上了点麻烦。她丈夫厉国华的公司,好像资金链出了点问题,正在到处筹钱救急。厉薇薇……好像也因为一些事情,跟她那个男朋友,就是上次论坛你见的那个王总,闹翻了。”
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还有,”陈宇看着我,慢慢说,“你爷爷当年那块地的事,好像也被人翻出来了。镇上有人在传,说林玉茹当年拿走的,可能不只是明面上的那些……当然,都是传言。”
我点点头:“谢谢学长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你……打算怎么做?”陈宇问。
我抬起眼,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“学长,”我说,“你知道,当一个人一直仰望高山,觉得高不可攀时,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?”
陈宇摇摇头。
“不是去翻越它。”我收回目光,平静地说,“而是,让自己也成为一座山。”
陈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举起茶杯:“祝你早日成为你想成为的那座山。”
我也举起茶杯,和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十月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联系了我。
是厉薇薇。
她约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。
我去了。
厉薇薇看起来憔悴了很多,以往的精致和张扬似乎都被磨掉了一层。她看到我,眼神复杂。
“小婉,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我坐下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。
厉薇薇搅动着面前的咖啡,半晌没说话。
我也不急,安静地等着。
“小婉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知道,以前……是表姐不对。我……我向你道歉。”
我微微挑眉,没接话。
“家里……出了点事。”厉薇薇艰难地说,“我爸的公司,遇到点困难。需要一笔钱周转。我姑姑……就是你姑妈,她也拿不出那么多。所以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,但更多的是一种屈辱和不甘。
“所以,我想问问你……你手里,有没有钱?能不能……借我一些?不多,就……二十万。我……我可以打借条,按银行利息还!”
二十万。
我看着她。
想起寿宴上她轻蔑的眼神,想起论坛上她故作姿态的“关心”,想起她挽着那个王总时,看我的那种居高临下。
现在,她坐在这里,向我这个她曾经看不起的“穷表妹”,开口借二十万。
命运,真是讽刺。
“我没有二十万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厉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:“小婉,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,生姑姑的气……可是,这次是真的难关……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……”
“厉薇薇。”我打断她,“第一,我的确没有二十万。第二,就算我有,我也不会借给你。”
厉薇薇猛地抬头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羞辱的愤怒:“林小婉!你……”
“别急着生气。”我看着她,“你可以回去问问你姑姑,当初我妈躺在医院,等着救命的手术时,她是如何慷慨地‘借’给我们两万五的。顺便也问问她,当年我爷爷留下的,到底有多少东西,又是怎么到了她手里的。”
厉薇薇的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“还有,”我端起柠檬水,喝了一口,“你父亲公司资金链断裂,是因为之前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投资失败了吧?我最近恰好看到一些分析报告,那个项目从一开始,技术路径就有问题。你们厉家,被人做局了。”
厉薇薇的眼睛倏地睁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我怎么知道?
这半年多,我泡在实验室,接触的不仅仅是枯燥的数据和公式。那个横向课题的合作方,恰好是相关领域的公司。我听师兄师姐们聊起过行业动态,也自己查阅了大量资料。
厉家那个项目,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,明眼人都看出是个坑。只是当初厉国华急功近利,又自负,一头扎了进去。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厉薇薇,你们家的事,我没兴趣管。但你想从我这里借钱,去找你那个曾经拿出四毛五来‘祝贺’我考上大学的姑姑吧。或许,她床底下,还藏着爷爷留下的其他东西,能救你们急。”
说完,我站起身。
“林小婉!”厉薇薇也站了起来,声音尖利,“你别太过分!你以为你现在读个浙大就了不起了?就可以看不起我们了?我告诉你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!我们厉家……”
“骆驼死了,就只剩下一堆骨头。”我回过头,看着她,语气平淡,“而马,只要还活着,还能跑,就有无限可能。”
“还有,”我补充道,“别再打我爸妈的主意。那块地,你们想都别想。否则,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,你们厉家是怎么发家的,又是怎么对待血脉至亲的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厉薇薇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不是威胁。”我笑了笑,那笑容里,没有温度,“是陈述事实。厉薇薇,好自为之。”
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,没有再看她一眼。
走出门,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抬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。
林玉茹,厉薇薇。
你们曾以为,用金钱和地位,就可以轻易碾碎别人的尊严。
你们曾以为,我们这样的人,会永远活在你们的阴影下,仰望着你们施舍的那点“恩惠”。
你们错了。
尊严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
山也不是用来仰望的,是用来攀登,甚至超越的。
我掏出手机,给爸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妈今天康复训练怎么样?”
“好,好多了!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!今天都能扶着走一小段了!”爸爸的声音里透着久违的喜悦。
“那就好。爸,告诉你和妈一个好消息。”我看着远处浙大巍峨的校门,缓缓说道。
“我的一篇论文,被一个很好的期刊接收了。”
“还有,方教授说,下个月有个国际学术会议,他想带我一起去。”
“另外……我申请到了一个出国交流的项目,明年春天,可能要去美国待半年。”
电话那头,爸爸沉默了。
良久,他哽咽的声音传来:“好……好……小婉,好……爸和你妈……为你高兴……”
我挂断电话,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。
路还很长。
但方向,已经很清晰。
我会一步一步,稳稳地走下去。
走到足够高的地方。
高到,能把我爱的人,牢牢护在身后。
高到,能让那些曾经轻贱我们的人,只能仰望。
而那一天,不会太远。
电话那头,是爸爸长久而激动的沉默。
我能想象他此刻在电话那端的样子。一定是搓着手,眼眶泛红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这半年来,他承受了太多,妈妈的重病,亲戚的逼迫,经济的重压,还有对我这个女儿无法全力支持的愧疚。
现在,女儿的好消息,像一束光,照进了他几乎被压垮的生活里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爸爸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小婉,爸和你妈……都不懂那些论文、会议什么的……但爸知道,你一定吃了很多苦……”
“爸,不苦。”我轻声说,鼻子也有些发酸,“真的。你和妈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你妈今天可高兴了!”爸爸的声音明朗起来,“医生夸她恢复得快,她自己也能感觉到!刚才还念叨呢,说等你回来,给你包饺子吃!三鲜馅的!”
我笑了,眼泪却差点掉下来。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,皮薄馅大,一个个像小元宝。自从她生病,我就再没吃过了。
“好,等我回去,就吃妈包的饺子。”我用力眨了眨眼,“爸,你跟妈说,让她好好听医生的话,好好做康复。等我从美国回来,说不定她都能自己走去菜市场买菜了!”
“哎!哎!”爸爸连声答应,声音里充满了希望。
挂了电话,秋风吹过,扬起路边的落叶。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,心里却异常宁静和踏实。
我知道,我的路走对了。
回到宿舍,李雯和周晓慧都在。楚潇潇的床铺依旧空着,据说她家里最近生意也不顺,她自己好像也在准备出国,但申请得不太顺利。
李雯看到我,放下手里的书,关切地问:“小婉,你家里怎么样了?阿姨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关心。”我微笑道。
周晓慧也凑过来:“小婉,你最近脸色好像好了点,没那么吓人了。前阵子看你,跟个纸片人似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”
前阵子,是我最累的时候,实验室、医院、学业三头烧,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“现在缓过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对了,”周晓慧想起什么,“学院群里好像发了通知,那个‘竺可桢奖学金’的最终名单公示了,你去看了吗?”
我摇摇头。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没顾上看。
李雯拿出手机:“我帮你看看……喏,在这里……”
她把手机屏幕递给我。
红头文件,公示名单。
我的目光快速扫过。
在“竺可桢奖学金”那一栏里,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林小婉。
后面没有任何备注,没有任何“励志”之类的附加标签。
干干净净,和所有其他获奖者一样。
“哇!小婉!你拿到了!”周晓慧惊呼,“竺可桢奖学金!太牛了!”
李雯也由衷地替我高兴:“恭喜你啊,小婉!实至名归!”
我看着那个名字,心里涌起的,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这是我的。
凭实力,堂堂正正拿到的。
和我的出身无关,和我的家境无关。
只和我做过的题,熬过的夜,流过的汗,有关。
“谢谢。”我笑了笑,对她们说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。
是方教授。
“林小婉,现在有空吗?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方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,又似乎带着一丝……兴奋?
“好的教授,我马上到。”我收拾了一下东西,跟室友打了个招呼,就匆匆赶往物理楼。
方教授的办公室里,除了他,还有一个人。
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,气质儒雅,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。
“小婉,来,给你介绍一下。”方教授示意我坐下,“这位是刘教授,斯坦福大学物理系的教授,也是我当年的师兄。”
斯坦福?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刘教授好。”我恭敬地问好。
刘教授微笑着点点头,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我:“林小婉同学,你好。刚才方师弟已经跟我大概介绍了你的情况。我看过你那篇刚被接收的论文,还有你之前在一些小课题中的工作表现。很有想法,基本功也很扎实。”
“谢谢刘教授。”我有些紧张,手心微微出汗。斯坦福的教授,对我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。
“不用紧张。”刘教授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,语气更加温和,“我这次回国,除了学术交流,也是想物色一些有潜力的本科生,看看有没有可能提前接触,为将来的深造做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的眼睛:“林小婉同学,如果给你一个机会,明年春季学期,也就是你交流项目结束后,直接申请我们斯坦福的博士项目,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?或者说,你愿意尝试吗?”
直接申请斯坦福的博士?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方教授在一旁补充道:“刘教授对你的评价很高。他说你那个关于××效应的想法,和他们组里最近一个方向有很好的契合点。当然,申请难度很大,竞争激烈程度超乎想象,需要你在接下来半年多的时间里,做出更有分量的成果,考出漂亮的标准化考试成绩。但至少,这是一个明确的方向和机会。”
我坐在那里,呼吸都放轻了。
斯坦福的博士。
那是全世界多少物理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。
我曾经想过,也许硕士毕业后,可以努力申请试试。
但我从没想过,机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,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切地摆在我面前。
“我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需要一点时间……考虑一下。还有,要跟我父母商量。”
“当然。”刘教授理解地点点头,“这不是小事。你好好考虑。这是我的名片,上面有我的邮箱。有任何问题,或者如果你决定尝试,可以把你的详细研究计划发给我看看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简洁的名片。
我双手接过,指尖触碰到名片冰凉的表面,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谢谢刘教授,谢谢方老师!”我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。
从方教授办公室出来,我整个人都有些飘。
脚下像是踩着棉花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刘教授的话。
斯坦福。
博士。
机会。
还有……挑战。
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。
我没有立刻回宿舍,而是走到学校湖边,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。
傍晚的湖面波光粼粼,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。远处的图书馆灯火通明,还能看到里面埋头苦读的身影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。
里面有几张最近的照片,是我周末去医院时拍的。
一张是妈妈在康复师的帮助下,努力地抬起右臂,虽然颤抖,但确实抬起来了。她的脸上,带着痛苦,却也带着不服输的倔强。
一张是爸爸扶着妈妈,在医院的院子里慢慢走着。爸爸的背依然有些佝偻,但侧脸上,有久违的笑意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还有一张,是我上次回家,爸爸给我看他新做的几个小木雕。有小兔子,有小鸟,虽然粗糙,但憨态可掬。他说,等妈妈再好点,他想重拾手艺,做点小玩意儿去镇上卖,不能总靠我。
我一张张翻看着,心里那点因为巨大机会而带来的激动和忐忑,渐渐沉淀下来。
去斯坦福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,更顶尖的资源,更激烈的竞争,也意味着……更长时间的远离家人,更大的经济压力(虽然有全额奖学金的可能,但前期申请和生活的开销依然不小),以及,未知的、可能更多的艰难。
如果我选择留下呢?
在国内读完硕士,甚至博士,凭借浙大和方教授的资源,我也能有一个不错的发展。可以更早地工作,赚钱,彻底改善家里的条件,陪在父母身边。
两个选择,像两条岔路,清晰地摆在面前。
一条通往险峻奇绝的山巅,风光无限,但攀登之路布满荆棘,且远离我身后需要我支撑的家。
一条通往平缓坚实的丘陵,风景或许不如山巅壮丽,但路途相对平顺,能让我有余力回望和扶持。
我该选哪条?
不知道在湖边坐了多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路灯次第亮起。
手机震动,是爸爸发来的短信。
“小婉,吃饭了吗?别只顾着学习,按时吃饭。你妈今天又多吃了半碗饭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让我眼眶一热。
我深吸一口气,做了决定。
我回复:“爸,吃了,你们也按时吃。有件事,我想跟你们商量……”
我把斯坦福教授来访,以及可能的申请机会,用尽量平实易懂的语言,编辑成一条长长的短信,发了过去。
我没有隐瞒其中的困难、挑战和不确定性。
也没有夸大其中的荣耀和前景。
我只是把事实和选择,摆在他们面前。
信息发出去后,我握紧手机,等待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湖边的风更凉了。
几分钟后,手机响了。
是爸爸直接打来的。
我接通。
“小婉。”爸爸的声音很稳,没有我想象中的激动或担忧,“短信我和你妈都看了。你妈让我跟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妈妈有些含糊,但努力说得清晰的声音:“婉……去……去好地方……读书……妈……好了……不怕……”
“你妈的意思是,让你去。”爸爸的声音带着笑意,也带着哽咽,“她说她快好了,不怕。让你别惦记家里,去最好的地方读书。”
“爸……”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滚落下来。
“小婉,爸没什么文化,不懂什么斯坦福不斯坦福的。”爸爸继续说,“但爸知道,我闺女有本事,能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。这是好事,大好事!家里你别操心,爸现在身体还行,能照顾你妈。地里的收成,加上爸再做点木工活,日子能过。你的奖学金,还有你挣的钱,都留着自己用,别往家里寄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!”爸爸的声音难得地强硬起来,“小婉,听爸的!这种机会,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!错过了,你会后悔一辈子!爸和你妈,不想成为你的拖累!我们想看着你飞得高高的,远远的!”
“爸……妈不是拖累!你们永远都不是!”我泣不成声。
“傻孩子……”爸爸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去!一定去!好好准备!考出好成绩!让那些……让所有人都看看,我林建国的闺女,有多出息!”
挂了电话,我泪流满面。
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,关于家庭负担的巨石,被爸爸这番朴素却无比坚定的话语,轻轻移开了。
他们给我的,从来不是拖累。
是铠甲,是动力,是无论我飞到哪里,都永远亮着的归航灯。
擦干眼泪,我站起身。
夜风吹在脸上,清凉,却让人清醒。
我看着远处图书馆的灯火,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星光。
我知道我要选哪条路了。
那条更难,更远,但风景也更壮阔的路。
我要去攀登那座山。
不仅是为了我自己。
也是为了爸妈那沉甸甸的、毫无保留的期望和爱。
为了所有曾经轻视我们的人,将来只能仰望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进入了另一种状态。
时间被切割成更精细的块。
学业不能有丝毫放松,GPA必须保持顶尖。
科研上,我主动向方教授要了更有挑战性的课题,目标是争取在申请前,能再有一到两篇高质量的论文,或者至少是明确的、有潜力的研究方向。
标准化考试(GRE和托福)的备考也提上日程。我报了名,买了二手资料,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背单词、刷题。
同时,我还在继续做一些兼职,维持基本的生活开销,尽量不再动用奖学金(那是留作未来可能的申请和生活费用的)。
每天睡眠时间被压缩到四五个小时。
咖啡成了必需品。
但我感觉不到累,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。
有一种明确的目标在前方指引,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而坚定。
十一月初,我负责的那个横向课题的甲方公司,竟然主动联系了方教授,点名希望我寒假能去他们公司实习一段时间,参与一个新项目的预研。
“他们对你上次的工作非常满意。”方教授对我说,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这家公司在业内很有名,实习经历对你将来申请出国很有帮助。而且,他们给的实习津贴不低。”
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既能积累工业界的经验,又能赚一笔可观的实习工资,还能为申请材料增色,一举三得。
寒假一到,我就拖着简单的行李,去了那家公司所在的城市。
公司位于高新园区,气派的写字楼,现代化的办公环境。和我一起实习的,大多是来自各大名校的研究生,甚至还有几个海归。
起初,难免又遇到一些好奇或审视的目光。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我专注于交给我的任务。新项目涉及一些前沿的算法和模拟,正好是我感兴趣且略有涉猎的方向。我学得很快,上手也快,常常能提出一些让带我的工程师眼前一亮的想法。
实习结束前,我独立完成了一个小型仿真模块的开发,运行结果得到了项目组的认可。
带我的工程师,一位不苟言笑的技术总监,在实习评价上给我写了很高的评语,并私下对我说:“林小婉,你很适合做研发。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我们这里?待遇和发展空间都会很好。”
我婉拒了,说目前计划继续深造。
他点点头,表示理解,并说:“保持联系。以后如果想进入工业界,随时欢迎。”
实习工资到账,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些。
我留下必要的开销,把大部分钱都转给了爸爸。
“爸,这是我实习挣的。你和妈买点好的,过年别省。”
爸爸这次没有推辞,只是反复说:“你自己在外也要吃好……别太累……”
我知道,他开始真正接受,女儿有能力支撑这个家了。
这不是负担。
是骄傲。
过年我只在家待了三天。
妈妈恢复得真的很好,已经能自己慢慢走路,说话虽然慢,但清晰多了。看到我,她高兴得直掉眼泪,非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。我拦不住,只好在旁边打下手。
爸爸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还特意把我那间小房间重新粉刷了一遍,说等我下次回来住。
年夜饭很简单,但很温馨。我们一家三口,终于又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饭了。
妈妈不断给我夹菜,含糊地说:“多吃……长身体……”
爸爸喝着一点小酒,脸颊微红,看着我和妈妈,嘿嘿地笑。
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和压力,都烟消云散。
家,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。
大年初二,我就匆匆返校了。
GRE和托福的考试日期越来越近,申请季的序幕也即将拉开。
返校后没几天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。
区号是老家的。
我以为是爸爸,接起来。
“喂,是小婉吗?”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犹豫和讨好。
我愣了一下。
是我大伯,我爸的亲哥哥。当年分家产时,他虽然没有像林玉茹那样直接拿走大头,但也闷声得了不少好处,和我家关系一直很淡,这些年几乎没什么来往。
“大伯?”我有些意外。
“哎,是我。”大伯的声音更加客气了,“小婉啊,听说你现在可有出息了!在浙大读书,还要出国留学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大概是爸爸在亲戚间忍不住说了。
“还在准备。”我谨慎地回答。
“好啊,好啊!给咱们老林家长脸!”大伯干笑了两声,然后语气变得有些吞吐,“小婉啊,大伯今天找你呢……是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商量,也……也算是请你帮个忙。”
帮忙?
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。
“大伯您说。”
“是这样……”大伯压低声音,“你姑妈,玉茹她家……出事了,你知道吧?”
我心里一动,语气不变:“不太清楚。怎么了?”
“唉!真是作孽啊!”大伯叹了口气,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同情,“她男人那个公司,彻底不行了!欠了一屁股债!银行要查封资产,债主天天上门!连他们家住的别墅,听说都抵押出去了!”
我静静地听着。
“玉茹她呢,以前多风光的一个人,现在到处躲债,人瘦得脱了形。”大伯继续说,“她那个女儿,薇薇,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,现在工作也丢了,之前谈的那个有钱男朋友也吹了……唉!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话锋一转:“小婉啊,你知道,咱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。你姑妈再不对,现在落到这步田地……看着也怪可怜的。你爸心软,你妈现在病着……有些话,他们不好说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直接问。
“所以……大伯想着,你现在有出息了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拉你姑妈一把?”大伯终于说出了目的,“不用多,就……借点钱给他们应应急?或者,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斯坦福的教授吗?能不能帮薇薇说说,也弄个出国留学的机会?她要是能出去,躲开这些糟心事,说不定也能混出个样来……”
我听着,几乎要气笑了。
拉她一把?
借钱?
帮厉薇薇出国?
当年我妈躺在医院生死未卜,等着两万五手术费的时候,她林玉茹在哪里?她“慷慨”地给了两万五,还是在我几乎撕破脸的威胁下!
当年她用四毛五和恶毒语言羞辱我们全家的时候,可曾想过血脉相连?
现在她落魄了,倒想起我是“有出息”的侄女了?
“大伯。”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“说和”,“第一,我没有钱借给任何人。我的每一分钱,都要用来读书和养活我父母。第二,我不认识能随便帮人出国的教授。厉薇薇能不能出国,靠她自己的本事。第三,”
我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我和林玉茹一家,早已没有任何关系。她的死活,与我无关。如果您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个,那抱歉,我帮不了,也不想帮。”
“小婉!你怎么能这么说话!”大伯的声音也提高了,带着不满,“她毕竟是你姑妈!一家人哪有隔夜仇?你现在好了,就不认穷亲戚了?做人不能忘本啊!”
忘本?
好大一顶帽子。
“我的本,是我爸我妈,是清溪镇那个老房子,是我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是她林玉茹。大伯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挂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大伯气得说不出话。
我没再给他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,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。
心里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看,这就是人性。
你弱的时候,谁都可以来踩你一脚,还要怪你不够坚硬。
你强的时候,又都想来分一杯羹,还要指责你不够慷慨。
可惜,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林小婉了。
我的善良和心软,只留给值得的人。
比如为我付出一切的父母。
比如给予我指导和机会的师长。
比如真诚相待的朋友。
至于其他人?
尤其是林玉茹那样的“亲戚”?
抱歉,我的世界里,没有以德报怨这一说。
只有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
三月,我参加了GRE和托福考试。
走出考场时,心里很平静。该做的准备都做了,结果如何,交给天意。
四月,出国交流项目开始。我拖着行李,踏上了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。
陌生的国度,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语言。
一切从头开始。
但我不怕。
半年的交流生活,紧张而充实。我在新的实验室里如鱼得水,接触到了更前沿的课题,结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同龄人。我的口语和学术写作能力突飞猛进。
更重要的是,我的眼界被彻底打开了。我看到了真正的学术前沿是什么样子,看到了顶尖的科学家是如何思考和工作的,也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。
期间,我和刘教授一直保持着邮件联系。我定期汇报我的进展和思考,他也给予我很多宝贵的建议和鼓励。
交流项目结束前,我已经基本完成了斯坦福博士申请的文书初稿,并且在新导师的指导下,完成了一个小型研究项目,拿到了不错的推荐信。
七月,我回国。
爸妈到机场接我。妈妈已经能不用拐杖走一段路了,气色好了很多。爸爸也精神了不少。
看到我,他们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黑了,瘦了,但精神了!”妈妈摸着我的脸,眼圈又红了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”爸爸接过我的行李。
回到家,依旧是那个老旧却温馨的家。
妈妈执意做了一桌菜,虽然味道不如以前,但我吃得格外香。
晚上,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爸爸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小婉,有件事……得跟你说。”
“爸,你说。”
“你姑妈她……”爸爸叹了口气,“上个月,跟她男人离婚了。”
我挑了挑眉。厉国华破产,债务缠身,林玉茹选择离婚撇清关系,倒像是她的作风。
“离婚后,她好像也没地方去,回了镇上老宅。”爸爸继续说,“那宅子也破败得不行了。她一个人住着,深居简出……前几天,我在镇上碰到她一次,老了很多,见了我,眼神躲闪,低头就走了……唉。”
爸爸的语气里,有感慨,有一丝复杂,但唯独没有同情。
“你大伯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。”爸爸说,“话里话外,还是想让我们帮衬点,说玉茹毕竟是我亲姐……被我怼回去了。我说,我闺女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血汗钱,要留着读书,留着给她妈治病养老。谁也别想打主意。”
爸爸说这话时,腰板挺得笔直。
我笑了:“爸,你做得对。”
妈妈在旁边,含糊但清晰地说:“不……不管她……活该!”
我们都笑了。
是啊,活该。
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
八月,我收到了斯坦福大学物理系博士项目的面试邀请。
九月,经过两轮紧张的线上面试,我收到了正式的录取通知书,附带全额奖学金。
收到邮件的那一刻,我正和爸妈在院子里摘葡萄。家里那几株老葡萄藤,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,紫莹莹的,看着就喜人。
手机震动,我点开邮件。
看到开头“Congratulations!”(祝贺你!)那个词时,我的手抖了一下。
然后,是漫长的、逐字逐句的阅读。
直到看到最后“We are pleased to offer you admission...”(我们很高兴为您提供录取……)和“full financial support”(全额经济支持)的字样。
我抬起头,看着阳光下爸妈忙碌的身影。
爸爸正踮着脚,小心地剪下一串最饱满的葡萄。妈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仰着头指挥着:“左边……那串……大……”
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洒在他们身上,脸上。
温暖,平和,充满了生活的气息。
“爸,妈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他们同时回过头。
我举起手机,屏幕对着他们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:
“我拿到了。斯坦福的博士录取,全奖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。
然后,爸爸手里的剪刀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妈妈猛地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,身体晃了晃,爸爸赶紧扶住她。
他们的眼睛,瞬间就红了。
爸爸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是用力地、重重地点着头,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妈妈更是直接哭出了声,一边哭,一边含糊地、却无比清晰地重复着:“我闺女……我闺女……出息了……我闺女……”
我走过去,抱住他们。
我们三个人,在挂满葡萄的藤架下,抱头痛哭。
这一次的眼泪,不再是屈辱,不再是绝望,不再是重压下的崩溃。
是喜悦,是骄傲,是苦尽甘来的酣畅淋漓。
哭够了,爸爸抹了把脸,弯腰捡起剪刀,又小心翼翼地去剪葡萄,手却抖得厉害,半天剪不下来。
妈妈擦着眼泪,却忍不住一直笑,嘴里念叨着:“今晚包饺子……包饺子……三鲜馅的……”
我笑着,帮着爸爸剪葡萄。
紫红色的葡萄汁液沾在手上,甜丝丝的。
就像我们的生活,终于熬过了最酸涩的阶段,渐渐尝到了甜头。
晚上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再次飞遍了清溪镇。
这一次,不再是“林家丫头考上浙大”,而是“林家小婉,要去美国斯坦福读博士了,还是全奖!”
小小的镇子轰动了。
我家那扇门,再次被踏破了门槛。
这一次,来的不仅仅是邻居和普通亲戚。
连镇长都亲自上门道贺,说我是清溪镇的骄傲,要给我发奖金,还要把我的事迹写进镇志。
以前那些疏远的、甚至跟着林玉茹说过风凉话的远房亲戚,也都提着礼物上门,满脸堆笑,说着“早就看出小婉不是池中物”、“建国秀芬你们可算是熬出头了”之类的奉承话。
爸爸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,后来也渐渐坦然了,只是憨厚地笑着,递烟倒茶。
妈妈坐在椅子上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,脸上带着平静而满足的笑容。她的病似乎在这一天,又好了几分。
我没有应付这些热闹。我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。
外面喧嚣的人声,仿佛隔着一层玻璃。
我拿出那个铁皮盒子,打开。
最上面,是斯坦福的录取通知书打印件。
下面,是浙大的录取通知书。
再下面,是物理竞赛的金牌证书。
最底下,压着一张浅金色的银行卡。
我拿起那张卡。
在灯光下,卡面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0.45元。
四百五十六万的谎言。
我看了它很久,然后,把它放回了盒子最底层,盖上盖子。
它已经不再能伤害我了。
它成了一个符号。
一个提醒我,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的符号。
一个见证我,如何从泥泞中,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的符号。
我不会忘记它。
但也不会再被它困住。
我的未来,在更广阔的天空。
几天后,一个傍晚,我出门去镇上的超市买点东西。
路过镇东头那片如今已是黄金地段的地时,我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是林玉茹。
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,头发随意地挽着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正低头匆匆走着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致和盛气凌人,背影佝偻,透着一种落魄和萧索。
她似乎也看到了我,脚步顿了一下,头埋得更低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,消失不见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巷口。
心里没有任何快意,也没有任何同情。
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。
就像看到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她的荣辱,她的死活,早已与我无关。
我转身,继续朝超市走去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九月末,我再次离家,前往上海,办理出国前的各种手续。
临行前,爸爸把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给我。
“小婉,这个你带上。”
我打开一看,是那个他亲手做的松木小箱子。被他重新打磨上了一遍清漆,更光滑锃亮了。
“爸……”
“带上。”爸爸不容分说,“装点小东西。看见它,就像看见家。”
我抱紧了小箱子,重重点头。
妈妈拉着我的手,反复叮嘱:“到了那边……自己小心……按时吃饭……常打电话……”
“妈,你放心。我会的。”我抱了抱她,“你和爸在家,也要好好的。按时吃药,按时做康复。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们。”
“哎……哎……”妈妈流着泪答应。
在机场告别时,我没有回头。
我怕一回头,看到爸妈含泪挥手的样子,我会舍不得走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走。
为了他们,也为了我自己。
飞机冲上云霄,穿过云层。
我靠着舷窗,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城市,山川,河流。
再见了,清溪镇。
再见了,浙大。
再见了,我所有的过去。
我将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,迎接全新的挑战。
但无论走多远,飞多高。
我知道,我的根,永远在清溪镇那个老房子里,在那对朴实无华、却给了我全部爱的父母身上。
我的背囊里,装着我的努力,我的汗水,我的不屈,还有那个装着0.45元银行卡和无数回忆的铁盒子。
它们不重。
却足以支撑我,走完未来的漫漫长路。
前方,是未知,是挑战,也是无限的可能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