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账买房前,我无意问:我和你爹住哪个房?闺女愣了,姑爷脸色煞白:我...

厨房的油烟机轰轰地响着。
我系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围裙,手在砧板上飞快地切着土豆丝。土豆丝要切得均匀,这是婆婆要求的,她说粗了不好入味,细了容易炒烂。
“林晚,排骨汤炖了多久了?别又炖老了,上次那个汤,肉都柴了。”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,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我听清楚。
我看了眼墙上的钟:“妈,炖了四十五分钟,再过十五分钟就好。”
“记着点儿时间,别光顾着看手机。”婆婆又说了一句。
我没看手机。从下午四点进厨房到现在,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手机在客厅茶几上,已经静音了三个小时。
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公公爱看的财经新闻。还有婆婆和谁说话的笑声,那笑声有点刻意,带着点讨好。
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继续切手里的青椒。
今天厉明浩说要带个客人回家吃饭。婆婆从中午就开始念叨,说这位客人很重要,是明浩工作上的得力助手,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世交女儿,让我一定把菜做好,别丢了厉家的脸。
厉家的脸。
我扯了扯嘴角,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。五年了,我嫁进厉家五年,好像永远都是“别丢了厉家的脸”。
油烟机的轰鸣声里,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。
然后是厉明浩低沉的嗓音:“妈,爸,我们回来了。”
“哎呀,婉清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,外面热吧?”婆婆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,那种热情是我从来没听过的。
“阿姨好,叔叔好。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,明浩非说家里饭好吃,我就厚着脸皮跟来了。”一个清脆温柔的女声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。
是叶婉清。
我的手顿了顿,继续往锅里倒油。油热了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说的什么话,你能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!快坐快坐,喝点水。明浩你也真是的,婉清来家里吃饭,你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让林晚多做两个菜。”婆婆一边招呼,一边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,声音不大不小,“林晚,婉清来了,再加两个菜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我应了一声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食材是够的。我早上特意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虾和牛肉,本来想着明浩最近工作累,给他补补。现在虾得分出一半白灼,叶婉清说过她喜欢吃清淡的。
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。
“婉清现在可是明浩的左膀右臂了,上次那个项目,多亏了你。”
“阿姨您可别这么说,都是明浩哥决策做得好,我就是打个下手。”
“你这孩子就是谦虚。对了,听说你钢琴又拿奖了?真是才貌双全,比有些只会围着锅台转的人强多了。”
我没听见厉明浩的声音。
也许他笑了,也许他默认了。
油锅里的蒜末开始发黄,我把切好的青椒倒进去,刺啦一声,油烟腾起。我咳嗽了两声,眼睛有点发酸,不知道是被呛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六个菜一个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
糖醋排骨,白灼虾,清蒸鲈鱼,青椒肉丝,酸辣土豆丝,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大盆玉米排骨汤。都是厉明浩爱吃的,也是婆婆要求的标准四荤两素一汤。
“吃饭了。”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解下围裙。
餐桌是长方形的。公公坐在主位,婆婆坐在他左手边。厉明浩坐在公公右手边,叶婉清很自然地坐在了厉明浩旁边,那个位置通常是我坐的。
我顿了一下,走到餐桌另一头,在婆婆旁边坐下。离厉明浩最远的位置。
“哟,今天菜挺丰盛啊。”公公拿起筷子,先夹了块排骨,尝了一口,点点头,“嗯,这次味道还行。”
婆婆也给叶婉清夹了只虾:“婉清尝尝这个虾,挺新鲜的。林晚别的本事没有,做菜还算能入口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叶婉清笑得眉眼弯弯,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厉明浩,“明浩哥,你尝尝这个鱼,看着就好吃。我记得你最爱吃清蒸鱼了,以前在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,我们总点。”
厉明浩笑了笑: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当然记得啊。”叶婉清声音柔柔的,“那时候多好,就咱们几个,周末一起吃饭,吃完饭你还弹琴给我听。说起来,你好久没弹琴了吧?”
“公司事多,没时间。”厉明浩说。
“再忙也得有点爱好嘛。要不这样,下周我生日,在我家办个小聚会,你来给我弹首曲子?就当生日礼物了。”叶婉清眨眨眼,半开玩笑半是期待。
婆婆立刻接话:“这个主意好!明浩,你得去,婉清生日可不能马虎。林晚你也一起去,帮着打打下手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扒着碗里的饭。
厉明浩沉默了几秒,说:“再看吧,下周可能得出差。”
“哎呀,什么差不能往后推推?婉清一年就一次生日。”婆婆不赞同地说,然后又看向叶婉清,“不过婉清啊,你也别怪明浩,他现在管着那么大公司,是真忙。有时候忙得呀,连家都顾不上,有些人还不理解,整天疑神疑鬼的。”
这话是说给我听的。
叶婉清体贴地说:“阿姨,我理解的。明浩哥不容易,我也就是随口一说。工作要紧。”
“看看人家婉清,多懂事。”婆婆叹了口气,意有所指,“不像有些人,眼皮子浅,整天就知道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对了婉清,你爸妈最近怎么样?上次见你妈,她还说想让你早点定下来呢。有男朋友了没?”
叶婉清脸微微红了,看了厉明浩一眼,小声说:“还没呢……工作太忙了,也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哎哟,那是那些男人没眼光!我们婉清这么好,要样貌有样貌,要家世有家世,能力又强,配谁都绰绰有余。”婆婆说着,又瞥了我一眼,“这找对象啊,还得门当户对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硬凑在一起,迟早出问题。”
盘子里的西兰花有点凉了。我夹了一筷子,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。
“妈,吃饭吧。”厉明浩终于开口,打断了婆婆的话。
“好好好,吃饭吃饭。婉清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整顿饭,我像个透明人。
他们聊着我不认识的人,我不知道的项目,我听不懂的金融术语,还有那些属于厉明浩和叶婉清的、没有我的过去。
我沉默地吃着饭,偶尔给婆婆盛碗汤,给公公添点饭。
厉明浩没有看我一眼。
吃完饭,我起身收拾碗筷。叶婉清也要帮忙,被婆婆按住了:“你别动,让林晚收拾就行。你是客人,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。”
“没关系的阿姨,我在家也常做家务。”叶婉清说着,还是端起了两个盘子。
“哎呀,你看看人家婉清,一点大小姐架子都没有。”婆婆感慨,“明浩,你去陪婉清说说话,碗让林晚洗就行。”
厉明浩“嗯”了一声,和叶婉清一起走向客厅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。厉明浩个子高,叶婉清走在他身边,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。她微微侧着头和他说着什么,厉明浩低下头听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那个笑容,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厨房的水哗哗地流着。我挤了洗洁精,一个个盘子洗过去。客厅里的谈笑声隐约传来,还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——是叶婉清在弹,厉明浩在旁边看着。
琴声很好听。是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我也会弹琴。小时候学了十年,考了十级。妈妈以前是厉家的帮佣,靠着那点微薄的薪水,咬牙给我交了钢琴课的学费。她说,女孩子学点艺术,气质好。
后来妈妈生病了,我没钱继续学,就把琴卖了给妈妈治病。再后来妈妈走了,我也再没碰过钢琴。
嫁给厉明浩的时候,他说要给我买架新钢琴。我说不用,家里有你的就够了。其实是我怕。怕摸到琴键,就想起妈妈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也怕弹得不如叶婉清好,平白惹人笑话。
客厅里的琴声停了,传来叶婉清清脆的笑声和鼓掌声:“明浩哥,你还是弹得这么好!我都多久没听你弹这首《月光》了,真好听。”
“手生了。”厉明浩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哪有,明明就很好。唉,真怀念以前,咱们一起练琴的日子。你还记得吗,有一次比赛前,咱俩在琴房练到半夜,后来趴在钢琴上睡着了,第二天被老师骂得好惨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……”叶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。
我没再听下去。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,放进消毒柜。然后开始擦灶台,擦油烟机,拖地。
全部忙完,已经快九点了。
我走出厨房,客厅里只剩下婆婆一个人在看电视。
“妈,明浩呢?”我问。
“送婉清回去了。婉清说没开车,明浩就送送她。”婆婆眼睛盯着电视,头也没回,“你收拾完了?收拾完就早点睡吧,明天记得早点起来做早饭,明浩爱吃你做的那个皮蛋瘦肉粥。”
“好。”
我回到二楼的主卧。房间很大,装修是冷色调的现代风格,是厉明浩喜欢的风格。结婚前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,我说随便,你定就好。他就真按自己的喜好装了。
衣柜里,我的衣服只占了一个小角落,其他都是厉明浩的西装、衬衫、领带。梳妆台上,我的护肤品简单得可怜,一瓶面霜,一支口红,还是去年生日时自己买的。
我洗了澡,换了睡衣,坐在床边。
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十点。十点半。十一点。
楼下终于传来开门的声音。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,沉稳,不急不缓。
厉明浩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。是叶婉清身上的味道,很清新的花香调。
“还没睡?”他看了我一眼,一边解领带一边走向浴室。
“等你。”我说。
他脚步顿了顿,没说什么,进了浴室。
水声响起来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磨砂玻璃后模糊的身影。结婚五年,我们好像越来越没话说了。刚结婚那会儿,他还会跟我说说公司的事,问我今天做了什么。后来,他回家越来越晚,话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就成了现在这样。
他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湿着,水滴顺着脖颈滑进睡袍里。
我拿起吹风机:“我给你吹吹头发吧,不然该头疼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避开我的手,自己拿起毛巾擦头发,“你睡吧。”
我的手僵在半空,慢慢收回来。
他擦干头发,躺到床上,背对着我,拿起手机。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,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。
是在和叶婉清聊天吗?
我想问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问了又能怎么样呢?他会说我想太多,会说我不信任他,会说叶婉清只是妹妹,是工作伙伴。
上一次我问,是什么时候来着?
哦,是三个月前。我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音乐会门票,是双人票。那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,他说要加班。我等到半夜,他一身酒气回来,说和客户应酬。
我把门票拿出来问他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:“叶婉清给的,她多了一张票,就叫我一起去。林晚,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?我和婉清要是有什么,早有了,还轮得到你?”
轮得到你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那天我哭了一夜。他没哄我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。后来那张门票不见了,也许被他扔了,也许被叶婉清收起来了。我不知道,也没再问。
“明浩。”我还是开了口。
“嗯?”他没回头,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。
“下周……叶婉清的生日聚会,你真要去吗?”
“可能吧,看情况。”
“妈好像很希望你去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说,“婉清她爸妈也会去,不去不合适。”
叶婉清的爸妈。叶家的世交。门当户对。
我闭上眼,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“睡吧。”厉明浩放下手机,关了他那边的台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,厉明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很快拿起来,看了眼屏幕,然后轻轻起身,去了阳台。
阳台的门关上了,但夜深人静,他的声音还是隐隐约约飘了进来。
“……没事,你说。”
“嗯,我知道……别多想……”
“好,那你早点休息……”
声音压得很低,很温柔。是那种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。
我蜷缩在被子里,手脚冰凉。
第二天是周六,厉明浩难得在家。
我一大早就起来熬粥,拌了小菜,蒸了包子。七点半,早餐摆上桌时,厉明浩正好下楼。
“明浩,来,趁热吃。”婆婆招呼他坐下,又对我说,“林晚,去叫你爸下来吃饭。”
我去叫了公公。一家人坐下来,安静地吃早餐。
吃到一半,婆婆忽然开口:“对了明浩,昨天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,咱们这房子有点旧了,小区环境也一般。现在婉清不是在做那个高端地产项目吗,说有个新盘特别不错,学区也好。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换套大点的?”
厉明浩喝了口粥:“现在这套不是住得好好的?”
“好什么呀,都多少年了。再说了,以后要是有了孩子,房间都不够用。”婆婆说着,看了我一眼,意有所指,“有些人啊,肚子不争气,都五年了也没个动静。但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着,万一呢?”
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。
五年了,我没怀孕。婆婆明里暗里说了很多次,也带我去检查过。医生说我没问题,建议让厉明浩也检查一下。但厉明浩不肯,说忙,说没病去什么医院。
后来婆婆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。说是我身体虚,是我没福气。
“妈,孩子的事随缘。”厉明浩皱了皱眉。
“随缘随缘,你都多大了还随缘?你看看你那些同学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婆婆放下筷子,“反正这房子得换。婉清说了,那个盘特别抢手,她可以帮咱们留套好的楼层,还能打折。我看了户型,那个二百八十平的大平层特别好,四室两厅,南北通透,主卧还带个大阳台。”
“多少钱?”厉明浩问。
“一平八万,总价下来两千二百多万吧。首付得六百多万。”婆婆说,“咱家现在能动的现金也就五百来万,还差一百多万。不过婉清说了,她能帮咱们想办法,申请个低息贷款什么的。”
厉明浩沉吟了一下:“也不是不行。不过最近公司资金有点紧,我这边最多能出四百万。”
“那就还差两百多万呢。”婆婆算着,目光又落在我身上,“林晚,你嫁过来五年,也没给家里做过什么贡献。这次换房子,你也出点力。你妈当年生病,家里不是给了你一笔钱吗?后来你妈走了,那笔钱应该还在吧?还有你这几年,明浩也没少给你钱,你都存着呢吧?”
那笔钱。
妈妈病重时,厉家确实给了二十万。婆婆当时说,是看在我在厉家长大的情分上,给的救命钱。后来妈妈还是走了,那笔钱还剩十二万。我一直存着,没动。
至于厉明浩给我的钱……每个月他会往我卡里打两万,说是家用。但我除了买菜买日用品,几乎没什么开销。衣服是婆婆买的打折款,护肤品用最便宜的,出门要么公交要么地铁。五年下来,也存了一些。
一百二十八万。精确的数字我记得很清楚。
“我……是存了点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有多少?”婆婆追问。
厉明浩也看向我。
我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一百二十多万。”
“一百二十多万?”婆婆眼睛一亮,“那正好!你把钱拿出来,凑个首付。剩下的贷款,用明浩的工资慢慢还。这样咱们就能换那个大平层了!”
“妈,那是林晚自己的钱。”厉明浩说了一句。
“什么她自己的钱?她吃家里的住家里的,那钱不还是咱们家给的吗?”婆婆不以为然,“再说了,换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。她出点力怎么了?难道她不想住大房子?不想以后孩子有好学区?”
我没说话。
婆婆当我是默认了,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:“那就这么定了!我下午就给婉清打电话,让她帮咱们留那套最好的户型。楼层也要挑,不能低于二十层。哎呀,这下好了,终于能换个大房子了……”
“林晚。”厉明浩叫了我一声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的钱,你自己决定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,“不想出也没关系,我可以想办法。”
我可以想办法。意思是,他还有别的办法,不一定需要我的钱。
但我如果不出,婆婆会怎么看我?这个家,我还有立足之地吗?
“我出。”我听到自己说,声音干涩,“明天我去转账。”
婆婆顿时眉开眼笑:“这才对嘛!都是一家人,分那么清楚干什么。等换了新房子,给你也弄个像样的衣帽间,别整天穿得这么素净,跟个佣人似的。”
佣人。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吃过早饭,厉明浩去了书房。婆婆拉着公公研究新楼盘的宣传册,指指点点。我收拾了碗筷,回到厨房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。我低着头,一遍遍洗着碗。洗得手都发白了,还在洗。
下午,婆婆真的给叶婉清打了电话。我拖地的时候,听见婆婆在客厅里,声音兴奋得像个孩子。
“对对对,就那套!二十五层是吧?好好好,留着一套!我们这两天就定下来!”
“首付?首付没问题,我们家林晚出一百二十八万呢!”
“哎呀婉清,这次可多亏了你。等房子弄好了,一定请你来家里吃饭,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!”
“好好好,那你先忙,阿姨不打扰你了。拜拜!”
挂了电话,婆婆喜滋滋地对公公说:“搞定了!婉清说了,那套房子好多人盯着,她硬是给咱们留下来了。下周就能签合同!”
公公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看报纸。
婆婆又朝厨房喊:“林晚,你明天记得去转账啊!一百二十八万,一分都不能少!转到明浩那张卡上就行,我让他把卡号发你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拖完地,我上楼回房间。经过书房时,门虚掩着,我听见厉明浩在打电话。
“……嗯,她答应了。”
“我知道,一百多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。”
“婉清,这次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妈也不会这么容易松口。”
“好,下周你生日,我一定到。礼物?早就准备好了,你肯定喜欢。”
“……”
我站在门外,手脚冰凉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婆婆逼我出钱,知道叶婉清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但他没有阻止,甚至可能是默许的。
也许,在他们眼里,我那一百二十八万,不过是我“应该”付出的。是我这个“佣人之女”嫁给厉明浩,就该付出的代价。
我轻轻走回主卧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梳妆台上。我拉开抽屉最底层,那里有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铁盒子,里面是一些旧东西。妈妈的照片,我小时候的奖状,还有一本棕红色封面的证书。
我翻开证书。里面是我的大学毕业证。江城大学,汉语言文学专业。当年我也是以高分考进去的,妈妈高兴得哭了好几天。
但大学只读了一年,妈妈就病倒了。我办了休学,回来照顾她。后来妈妈走了,我也没再回去。厉明浩说,一个女孩子,读那么多书干什么,反正以后也是要嫁人的。
我就真没再读了。那张休学证明,后来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证书下面,还有一本更旧的册子。是钢琴十级的考级证书。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,笑容腼腆,眼睛里还有光。
那是什么时候的我?十五岁?十六岁?
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。
我把证书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盒子很轻,又很重。
晚上,婆婆在饭桌上又提起了房子的事。
“婉清说了,那房子得尽快定,不然就被别人抢了。明天周日,银行不开门。林晚,你周一早上去转账,转了就给明浩发个截图。我让婉清周一下午就带合同过来,咱们把字签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对了,户型图我再看看。”婆婆拿起手机,翻出叶婉清发来的图片,放大,“你们看,这房子多好。四间卧室,主卧咱们老两口住,次卧给明浩和林晚,还有一间给孩子,剩下一间当书房。阳台也大,能种点花花草草……”
我看着那张户型图。四间卧室,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妈。”我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婆婆抬头看我。
厉明浩也看过来。
我放下筷子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:“这四间房,主卧您和爸住,次卧我和明浩住,一间书房,一间儿童房。那……万一以后我爸妈来,住哪儿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婆婆愣住了。公公也放下报纸,看向我。
厉明浩皱起眉:“林晚,你爸妈不是都……”
“我是说,如果。”我打断他,依旧平静,“如果以后,我爸爸想来看看我,或者来住两天,该住哪个房间?”
我爸爸还在。在老家,一个人。我嫁过来五年,他只来过一次。那次只住了三天,婆婆就明里暗里说他习惯不好,脚臭,吃饭吧唧嘴。爸爸后来就再没来过,连电话都打得少了。
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林晚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这房子是咱们厉家换的,当然是以咱们家的人为主。你爸要来,住两天酒店不就行了?非要住家里?”
“酒店花钱。”我说,“而且,一家人,住酒店生分。”
“什么一家人?你嫁到厉家,就是厉家的人!你爸那是外人!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。
厉明浩按了按太阳穴:“妈,少说两句。林晚,爸要是想来,到时候再说。房间不够,可以住酒店,钱我来出。”
我看着厉明浩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慢慢说:“那如果,你妈身体不好,要搬来和咱们一起长住呢?住哪个房?”
婆婆立刻说:“那当然要住家里!我是明浩的亲妈,我不住家里住哪儿?”
“儿童房?”我问。
“儿童房给孩子留着!我可以住书房,或者……”婆婆卡住了,显然也意识到房间不够。
“或者,让我爸别来。或者,让我和孩子挤一挤,腾一间房出来。”我替她说完了。
婆婆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厉明浩盯着我,眼神很沉:“林晚,你今天怎么了?”
我没回答他,继续问:“明浩,如果将来我们有了孩子,儿童房给孩子住。你妈要长住,住书房。那我爸呢?他来,住哪儿?”
“你爸不会长住!”婆婆抢白。
“万一呢?”我坚持问,“万一我爸年纪大了,需要人照顾,想来和女儿住呢?就像你如果需要照顾,会和儿子住一样。那时候,他住哪儿?”
“林晚!”厉明浩的声音带上了怒意,“你别无理取闹!”
“我没有无理取闹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只是在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。四间房,你们安排了主卧、次卧、儿童房、书房。没有一间,是留给我父母的。哪怕他们只是偶尔来住两天,也没有。”
我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:“所以,在你们眼里,我爸妈永远都是外人,是吗?”
“厉明浩,我是嫁给你,不是卖给你。那一百二十八万,是我妈妈用命换来的钱,是我这五年一分一分省下来的钱。现在,我要用这笔钱,去买一套没有我父母容身之处的房子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手机,解锁,点开银行APP。余额显示:1285473.28。
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,让那串数字清晰可见。
然后,在婆婆渴望的目光、公公复杂的眼神,和厉明浩紧锁的眉头中,我平静地说:
“卡好像出了点问题,密码输错太多次,被锁了。”
“一百二十八万,今天转不了。”
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,从错愕到震惊,再到愤怒。她猛地站起来,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:“林晚!你什么意思?!什么叫转不了?!你是不是故意的?!”
厉明浩也站了起来,他个子高,阴影笼罩下来,带着压迫感:“林晚,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看着婆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又看向厉明浩阴沉的眼。餐厅的吊灯很亮,照得人无所遁形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得不像话。原来把话说出来,是这样的感觉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,妈。”我把手机收回来,屏幕暗下去,那串数字消失了,“转账需要密码,我密码输错次数太多,卡被临时冻结了。今天办不了,最快也得明天去银行柜台解锁。”
“你——”婆婆胸脯剧烈起伏,像是要喘不上气,“你早不去晚不去,偏偏这个时候输错密码?!林晚,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?!我告诉你,这房子是为了这个家,你不出钱,就给我滚出这个家!”
“妈!”厉明浩喝了一声,但眼神也钉在我身上,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失望?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想干什么?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我的丈夫。我跟他认识二十年,嫁给他五年。我曾经以为,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。但现在,他站在他妈那边,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。
不,或许在他眼里,我从来就没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。我是佣人的女儿,是适合娶回家照顾他饮食起居、安分守己的妻子,是可以用“家”和“责任”绑住,然后理所当然要求我付出一切的人。
“我没想干什么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就是卡被冻住了,转不了账。妈要是不信,明天可以跟我一起去银行。”
“谁要跟你去银行!林晚,我算是看透你了!”婆婆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口,“你滚!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!我们厉家不要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媳妇!”
“妈,你冷静点。”厉明浩拉住婆婆,又看向我,语气带着最后的不耐烦,“林晚,给妈道歉。然后明天一早,去银行把钱转了。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”
到此为止。
好像所有的事情,只要我低头,我认错,我妥协,就可以“到此为止”。
以前是的。妈妈生病,我休学照顾她,他说“到此为止,以后我养你”。婚礼上,婆婆当众给我妈难堪,他说“到此为止,妈就是那个脾气”。这五年里,无数次争吵、冷落、委屈,最后都是“到此为止”。
可这次,我不想“到此为止”了。
“我没错,道什么歉。”我拉开椅子,站起来。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“钱是我的,卡也是我的。什么时候转,转不转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,转身往楼上走。
“林晚!你给我站住!”婆婆在身后尖叫。
我没有停。一步一步,走上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沉闷,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。
回到主卧,关上门,反锁。
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我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,腿也在抖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我说出来了。
我真的说出来了。
五年了,我第一次,没有顺着他们的意思,没有低头,没有说“好”。
外面传来婆婆不依不饶的哭骂声,还有厉明浩压抑的劝慰声。隔着门板,听不真切,但那些尖锐的词汇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来。
“没良心……白眼狼……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……”
“妈,你别气了,身体要紧……”
“明浩!你看看她!你看看她现在什么样子!敢跟我顶嘴了!都是你惯的!”
“我会说她……”
“说有什么用!她那钱必须拿出来!那是我们厉家的钱!”
“妈,那钱是林晚自己的……”
“什么她自己的!没有我们厉家,她能存下这么多钱?!我不管,明天她要是不把钱转过来,你就跟她离婚!这种媳妇,我们厉家要不起!”
离婚。
这两个字像冰锥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
原来在婆婆心里,我和厉明浩的婚姻,我五年的付出,就值这一百二十八万。不给钱,就离婚。
那厉明浩呢?他也是这么想的吗?
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一片璀璨。这个高档小区很安静,听不到市井的嘈杂。可我忽然觉得,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冷。
不知道在窗边站了多久,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。大概是婆婆骂累了,被厉明浩劝回房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他拧了一下,没拧开。门被我反锁了。
“林晚,开门。”厉明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我没动。
“林晚,我知道你在听。开门,我们谈谈。”
谈谈?谈什么?谈我怎么不懂事,怎么惹他妈生气,怎么不该问那个问题,怎么“故意”输错密码?
“我累了,想睡了。”我说。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,透过门板传来,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:“林晚,你到底在闹什么?妈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你就不能让着她点?一套房子而已,至于吗?”
至于吗?
我忽然想笑。是啊,一套房子而已。两千多万的房子,我出一百二十八万,还问“我和你爹住哪个房”,简直是太不懂事,太不至于了。
“至于。”我对着门板说,声音很轻,但我知道他听得见,“厉明浩,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。是我这五年,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,晚上等你到深夜,给你熨衬衫、擦皮鞋,听你妈数落、看你爸脸色,一分一分省下来的钱。”
“我可以拿出来,给这个家换房子。但我就是想知道,在这个新家里,有没有哪怕一个角落,是留给我爸妈的。哪怕他们一辈子只来住一次,只住一天。”
“可你没有回答我。你妈说,他们是外人,该住酒店。你说,到时候再说。”
我顿了顿,吸了一口气,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:“厉明浩,我也是有爹妈的人。我妈走了,我爸还在。他今年六十二了,一个人在老家。我嫁给你五年,他总共就来过三天。因为他脚臭,吃饭吧唧嘴,你妈嫌他丢人。”
“所以,在这个新家里,没有他的房间。在你们厉家的户口本上,有我林晚的名字。但在你们心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佣人的女儿,是高攀了你们厉家的外人,对不对?”
门外一片死寂。
很久,厉明浩才说:“林晚,你非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妈就是那个脾气,说话直,但她没坏心。至于你爸……以后他要来,可以住酒店,钱我来出,行吗?”
看,他还是不懂。
或者说,他懂,但他觉得不重要。我爸的感受不重要,我的感受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妈高兴,重要的是房子能买成,重要的是这个“家”表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、完完整整。
“算了。”我说,真的觉得累,“睡吧。钱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,一步步,走远了。
他去了哪里?客房?还是书房?
不重要了。
我滑坐在地板上,抱住膝盖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无声无息,滚烫地砸在手背上。
这一夜,我几乎没睡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却做了个混乱的梦。梦见妈妈还在,梦见我还在上学,梦见厉明浩站在学校门口等我,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,笑着喊我“晚晚”。
然后梦就碎了。我睁开眼,看着头顶华丽的水晶吊灯,才想起来,我已经嫁人五年了。那个会叫我“晚晚”、给我买冰淇淋的少年,早就消失在时光里了。
起床,洗漱。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。我用冷水敷了敷,没什么用。
下楼时,婆婆已经坐在餐桌旁了。看到我,她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。
厉明浩也在,正在看手机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但什么也没说。
早餐是保姆做的。婆婆大概是气得不轻,连“让我做饭”都省了。
一顿饭吃得压抑无比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吃完饭,厉明浩拿起公文包:“我去公司了。”
“明浩,”婆婆叫住他,看了我一眼,意有所指,“有些事,你得上心。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厉家好欺负。”
厉明浩“嗯”了一声,没看我,径直走了。
婆婆也站起身,对保姆说:“今天不用打扫二楼,让某些人自己动手。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。”
保姆尴尬地应了声,偷偷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说话,默默收拾碗筷。
“林晚。”婆婆走到我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,“我告诉你,今天这钱,你转也得转,不转也得转。你要是敢耍花样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厉家待不下去。别忘了,你是怎么嫁进来的。”
我怎么嫁进来的?
五年前,妈妈病重,急需一笔钱手术。我走投无路,去找当时已经是厉家少爷的厉明浩。他给了我钱,然后说:“林晚,嫁给我吧。我会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我答应了。因为需要钱,也因为……我从小就喜欢他。
那时候,他是天上的月亮,我是地上的尘埃。能嫁给他,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婚礼办得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仓促。婆婆一直不满意,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。但厉明浩坚持,她也就勉强同意了。
这五年,我努力做一个好妻子,好儿媳。我学着做饭,打理家务,应付婆婆的刁难,忍受公公的冷漠。我辞掉了原本的工作(虽然只是个小文员),安心在家,围着这个家转。
我以为,只要我付出得够多,做得够好,总有一天,他们会接纳我,会把我当成一家人。
可我错了。在婆婆眼里,我永远是那个为了钱嫁进来的、低人一等的佣人之女。在厉明浩眼里,我大概也只是一个“合适”的妻子,懂事,安静,不惹麻烦,还能照顾好他的生活起居。
仅此而已。
“妈,”我抬起头,看着婆婆盛怒的脸,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,“我爸当初生病,厉家是给了二十万。但这五年,我在厉家做牛做马,照顾您,照顾明浩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那一百二十八万里,有明浩给我的生活费,也有我自己以前攒的。怎么就算耍花样了?”
“你——”婆婆没想到我会顶嘴,气得手指发颤,“反了!真是反了!好,好,林晚,你有种!咱们走着瞧!”
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转身上楼,把楼梯踩得咚咚响。
保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我对她笑了笑:“张姨,你去忙吧,这里我来收拾。”
“哎,好,好。”张姨如蒙大赦,赶紧走了。
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冲在手上,让我清醒了一点。
今天周一,银行九点开门。
我看了眼时间,八点半。
该做个了断了。
我没有换衣服,还是穿着昨天的家居服,素面朝天。拿上手机、银行卡和身份证,我出了门。
小区门口就有银行。我走进去,取了号,坐在等候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厉明浩发来的微信。
“妈心脏不舒服,去医院了。你在哪儿?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回:“银行。”
“钱转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林晚,妈年纪大了,经不起气。昨晚的事,是妈说话过分了,我代她向你道歉。但房子的事,是早就说好的。婉清那边合同都准备好了,就等首付。你别让我难做。”
我看着这句“你别让我难做”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五年,我做得还不够吗?我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,去迎合他们,去讨好他们,结果还是“让他难做”。
“如果我说,我不想出这个钱了呢?”我打字,发送。
那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,输入了很久,最后发过来一句:“林晚,别闹。听话。”
听话。
又是听话。
“A0013号,请到3号窗口。”
叫号声响起。我收起手机,站起身,走到3号窗口。
“您好,办理什么业务?”柜员是个年轻女孩,声音很甜。
“银行卡密码锁定,解锁。另外,查询一下余额,再办理转账。”我把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进去。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
机器滴滴地响着。我透过玻璃,看着柜员操作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
“女士,您的卡密码输入错误次数超限,已经临时锁定。现在为您解锁,需要您设置新密码。另外,您卡内活期余额是1285473.28元。请问您要转账多少?转到哪个账户?”
我报出了厉明浩的卡号。
“转账金额是多少呢?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。十二万八千五百四十七块两毛八。妈妈留下的十二万,我省吃俭用五年存下的……一百一十六万。
“女士?”柜员提醒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一百二十八万”。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先不转了。麻烦您,帮我取一万块钱现金。”
柜员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:“好的,取现一万。这是您的钱,请收好。新密码已经设置成功,这是您的卡和身份证,请拿好。”
我接过那一沓粉红色的钞票,很新,还带着油墨的味道。又把卡和身份证仔细收好。
走出银行,阳光有些刺眼。我眯了眯眼,站在路边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厉明浩直接打来的。
我接通。
“林晚,妈进急诊室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急,带着责备,“你到底在哪儿?钱转了吗?转了赶紧来市一院!”
我握紧了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厉明浩,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电话那头,骤然死寂。
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。
我能听见厉明浩略微加重的呼吸声,还有医院背景里隐约的嘈杂。大概过了五六秒,也可能是更久,他的声音才传过来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冰冷:“林晚,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吧。”我把那句话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。很奇怪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里竟然没什么波澜。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,也没有解脱的轻松,只有一种空荡荡的麻木,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彻底抽走了,但那个地方早就空了,所以也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疯了吗?”厉明浩的声音陡然拔高,随即又压了下去,大概是顾忌周围的环境,“就为了一百多万?就因为我妈说了几句重话?林晚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?!”
不可理喻。
原来在他眼里,我五年的隐忍是理所当然,我偶尔一次的反抗,就是不可理喻。
“我没疯,也很清醒。”我看着马路对面银行玻璃门上反射的自己,苍白,瘦弱,但眼神是直的,“钱我没转。离婚协议我会请律师拟好,该我的,我一分不要。不该我的,我一分不拿。就这样吧。”
“林晚!你现在立刻来市一院!妈还在急诊室,你跟我说这些?!”他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,“有什么事,等妈没事了再说!你……”
“你妈进急诊室,是因为我吗?”我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“是因为我没转那一百二十八万,把她气进了医院,对吗?”
“你知道就好!”厉明浩咬牙道,“林晚,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……”
“我负不起这个责。”我接过他的话,“所以,我们离婚,我离开厉家,你妈眼不见心不烦,自然就不会被我气出病来了。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!谁要跟你离婚了!”他低吼。
“你妈。”我说,“昨晚,我亲耳听见的。她说,我要是不把钱拿出来,就让你跟我离婚。厉明浩,我不想让你难做。所以,离了吧。对你好,对我好,对你妈也好。”
“……”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,一定是紧皱着眉头,抿着唇,脸上带着烦躁和不解,或许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。
“林晚,妈那是气话。”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一些,带着疲惫和一丝罕见的、试图讲道理的意味,“昨晚是妈不对,话说重了。我也没考虑周全,房间的事……以后可以再商量。但离婚这种话,不能随便说。你先来医院,我们当面谈,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我拒绝得很干脆,“厉明浩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,我是通知你。离婚协议我会尽快给你。至于你妈那边,麻烦你转告她,那一百二十八万,是我林晚的钱,怎么用,用在哪里,是我自己的事。以前是我傻,以为掏心掏肺就能换来个家。现在我不想傻了。”
说完,我没等他再开口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手机关了静音,揣进口袋。
阳光很烈,晒在皮肤上,有点烫。我站在银行门口,看着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,行色匆匆。只有我,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了。
厉家回不去了。那个我住了五年的地方,从来就不是我的家。
老家?爸爸还在,可那个家,我还能坦然回去吗?当初我为了妈妈的手术费嫁给厉明浩,爸爸是反对的。他说,丫头,咱人穷志不短。可我还是嫁了。后来妈妈走了,我和爸爸的联系也越来越少。他大概对我很失望吧。
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手里捏着那一万块钱现金。厚厚的一沓,崭新的,还带着银行的封条。
走到一个公交站台,我停下来。站牌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。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,忽然停在一张不大的招租启事上。
“单间出租,带独立卫生间,可做饭。月租一千二,押一付一。联系人,王姐。电话:138……”
地段不算好,在老城区,但离这里不远。最重要的是,便宜。
我拿出手机,记下了那个号码,然后拨了过去。
电话很快接通,一个爽利的女声:“喂?哪位?”
“您好,是王姐吗?我看到您贴的招租信息……”
半个小时后,我站在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栋单元楼前。楼房很旧,墙皮斑驳,楼道里堆着些杂物。但还算干净。
房东王姐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,很热情,领我上了五楼,打开其中一扇门。
房子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。虽然旧,但收拾得还算整洁。一个不大的房间,放着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。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,还有个巴掌大的阳台,能晒衣服。厨房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。
“姑娘,一个人住?”王姐打量着我,眼神里带着点好奇。我身上还穿着家居服,脚上是拖鞋,看起来确实有点奇怪。
“嗯,一个人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行,我这房子别看旧,但清净,邻居也都是住了很久的老住户,人都挺好。水电煤气费自理,网线可以自己拉。你看怎么样?”
“就这里吧。”我说。我没得挑。这一万块现金,交了房租押金,还能剩下一些,足够我撑一段时间,找到工作。
签了简单的合同,交了三个月租金加一个月押金,一共四千八。拿到钥匙的那一刻,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好像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脚,终于踏到了实地。虽然这地,又硬又冷。
“对了姑娘,看你也没带行李,要不要我帮你找床被子?”王姐好心道。
“不用了,谢谢王姐,我自己去买点。”我谢过她,下了楼。
在附近的小超市,我买了最便宜的床单被套,一个枕头,一套洗漱用品,还有一个小电锅,一点米和挂面。花了不到五百块。东西不多,我分两次提上了楼。
铺床,收拾。房间很小,东西摆进去就更显拥挤。但奇怪的是,我竟然觉得有点安心。这里很小,很破,但它完全属于我。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听人数落,不用在深夜里等一个不回家的人。
收拾停当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我这才觉得饿。早上就没吃什么东西。
用小电锅煮了点清水挂面,打了颗鸡蛋,放了点盐和香油。很简单的味道,但我吃得很香。五年了,在厉家,我做的每一顿饭,都要考虑婆婆的口味,厉明浩的喜好,公公的忌口。这还是第一次,我只为自己做点吃的。
吃完面,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首先,得找份工作。我大学只读了一年,没有文凭。之前在厉家,婆婆不让出去工作,说厉家的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。我唯一的工作经验,是大学休学前,在一家小公司做过几个月的文员。
其次,得找律师,拟离婚协议。我对法律一窍不通,得找个靠谱的律师。
我拿出手机,开机。瞬间,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了进来。全是厉明浩的。
“林晚,接电话!”
“你到底在哪?!”
“妈已经没事了,是血压有点高,现在已经回家了。你快点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林晚,别闹了行吗?回来再说。”
“接电话!!”
最新的几条,语气已经带上了威胁。
“林晚,你知道我的脾气。别逼我。”
“你以为离婚是那么容易的事?没有我同意,你离得了吗?”
我看着那些消息,一条条,从急切,到烦躁,到最后的冰冷威胁。这就是厉明浩。当他发现软的不行,就会来硬的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包括我。
以前,我可能会怕。怕他真的生气,怕他不要我,怕我无家可归。
但现在,我不怕了。最坏的结果,也不过是现在这样。一无所有,但也一身轻松。
我没回他消息,直接把他拉黑了。包括婆婆,以及厉家所有可能联系我的人。
然后,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律师事务所。找了一家看起来评价还不错、收费也相对合理的,记下地址和电话。又搜了搜招聘信息,筛选出一些对学历要求不高的工作,比如超市收银、餐厅服务员、家政钟点工之类的,一一记下联系方式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快黑了。
我走到那个小小的阳台。这里视野不好,只能看到对面同样老旧的楼房,和楼宇之间狭窄的天空。但我看到了远处高楼上亮起的霓虹灯,五光十色,是属于这座城市的繁华。
那繁华里,有厉明浩的世界,有叶婉清的世界,有婆婆公公的世界。但那些,都与我无关了。
晚上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盖着新买的、还有点味道的被子,怎么也睡不着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挂断。很快,又打了过来。我直接关机。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了从厉家带出来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——一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,是去年过生日时,我自己在网上买的,花了三百多。在厉家,婆婆给我买的衣服,要么是地摊货,要么是打折的过时款,颜色款式都老气横秋。只有这一条,是我自己选的,颜色温柔,剪裁简单。
又用新买的、最便宜的护肤品擦了脸,涂了点润唇膏。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我先去了昨天记下的那家律师事务所。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律师,姓陈,看起来很干练。我简单说了我的情况:结婚五年,无子女,有共同住房但登记在男方名下,我有128万存款属于婚前个人财产及婚后个人积蓄,目前无工作,诉求是尽快协议离婚,不要求分割对方财产,只要求拿回属于我个人的物品和存款。
陈律师听完,推了推眼镜:“林女士,您的情况听起来相对简单。但根据《民法典》,您婚后的收入,包括您丈夫给您的家用,在无特别约定的情况下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您个人积蓄的这部分,如果能证明是婚前财产或完全来源于您个人婚前财产,比如您母亲的遗产,那可以主张为个人财产。但婚后您丈夫给的家用,这部分在离婚时,一般视为他对家庭的贡献,您用于家庭开支的部分很难追回,但如果是纯粹储蓄,对方可能会主张分割。”
我听得有点懵,但还是抓住了重点:“您的意思是,那一百多万,他不一定肯全部还给我?”
“这取决于协商,或者法院判决。”陈律师说得比较委婉,“而且,如果您主张离婚,可能需要证明感情确已破裂。如果对方不同意,可能会进入诉讼程序,时间会拖得比较长。”
“他应该会同意的。”我说。婆婆巴不得我赶紧滚蛋,厉明浩……大概也受够了我最近的“不懂事”吧。至于钱,以厉明浩的自尊,他未必看得上我这一百多万。但婆婆就不一定了。
“最好能协议离婚,对双方都省时省力。”陈律师建议,“我可以先帮您起草一份协议,列明您的诉求。您先和对方沟通一下?”
“好,麻烦您了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我找了个街边小店,吃了碗最便宜的素面,然后按照昨天记下的招聘信息,开始一家一家地跑。
超市收银员,要求能上晚班,月薪三千五,不包吃住。餐厅服务员,工作时间长,月薪四千,包两餐。家政钟点工,按小时计费,时间灵活,但不稳定。
跑了一下午,毫无所获。要么是嫌我没经验,要么是觉得我看起来太瘦弱干不了活,要么是时间不合适。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,心里一阵茫然。
工作,比我想象的难找。
没有学历,没有工作经验,年纪也不小了,我好像真的没什么竞争力。
手机开了机,有几条陈律师发来的微信,说协议初稿拟好了,让我看看。还有几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是厉明浩发的,语气越来越冷硬。
“林晚,你闹够没有?立刻回家。”
“你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?信不信我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?”
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今晚之前回来,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我看着最后那条短信,忽然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?怎么可能呢。有些话,说出口就收不回了。有些心,凉了就暖不回来了。
我没回他短信,直接删了。然后打开和陈律师的聊天框,看那份离婚协议初稿。
协议写得很清楚,我的诉求也很简单:离婚;我个人账户内的128万存款归我个人所有;我个人物品(列了个大致清单)归我;无其他财产纠纷。
陈律师说,如果对方同意,签了字,去民政局办理手续,很快就能生效。如果对方不同意,或者对财产分割有异议,那就只能起诉了。
我把协议保存下来,想了想,用那个旧手机号(我还有一个很多年不用的号码,昨晚刚充了值)给厉明浩发了条短信,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,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:
“离婚协议发你邮箱了,看看没问题就签字。我随时可以去民政局。”
发完,我就把那个旧手机号也设置了拒接所有陌生来电。
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,不想再听那些或愤怒、或疲惫、或自以为是的“道理”。
晚上,我煮了碗面,坐在小桌子前慢慢吃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邮箱的提示音。
厉明浩回复了。只有一个问号。
紧接着,他又发来一封邮件,内容很长。我点开。
“林晚,你到底想怎么样?离家出走?拉黑我?现在又发这么一份可笑的协议过来?你以为婚姻是儿戏吗?说离就离?我承认,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,妈有时候说话是过分了点,但这就是你离婚的理由?就为了一百多万,为了房间怎么安排这种小事?你能不能成熟一点,理智一点?
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。妈那边,我会去说。房间的事,也可以商量。甚至那笔钱,你不想出,我可以出。但离婚,不可能。
别闹了,晚晚。回来吧。”
“晚晚”。
他叫我晚晚。这个称呼,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。刚结婚那会儿,他偶尔还会这么叫我,后来就变成了“林晚”,再后来,就只是“喂”,或者干脆不叫。
现在,他叫我“晚晚”。用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心软。可能会觉得,他还是在乎我的,他还是记得我们曾经的情分的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讽刺。
我给他回了邮件,也很简短:“厉明浩,我不是在闹。我是认真的。协议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如果不同意,我会起诉。顺便,别再叫我晚晚,你不配。”
点击,发送。
然后,我关掉电脑,去洗澡。水很凉,这个老房子没有热水器,只有个烧水壶。我用热得快烧了壶水,兑着冷水,简单地擦洗了一下。
躺回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想起我妈妈还在厉家帮佣的时候,我才七八岁。厉明浩那时候十二三岁,是厉家的小少爷,骄傲,聪明,弹得一手好钢琴。我经常蹲在琴房外面,听他练琴。他弹《致爱丽丝》,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弹《月光》。琴声很好听。
有一次,我被婆婆发现,骂了一顿,说我不该偷听少爷弹琴。是厉明浩帮我解的围,他说:“妈,让她听吧,她喜欢听。”
后来,他有时练完琴,会教我认几个简单的音符。再后来,我妈妈生病,他拿了二十万给我。再后来,他说:“林晚,嫁给我吧。我会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那时候,他是真的想照顾我一辈子吧。就像我也是真的,以为可以和他过一辈子。
可一辈子太长了。长到足以让深情变成习惯,让习惯变成冷漠,让冷漠变成伤害。
第二天,我还是继续找工作。这次,我扩大了范围,连发传单、商场促销这种临时工也去问了。
走到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门口时,我看到一则招聘启事。是一家新开的法式甜品店,招聘甜品师学徒,要求是“有耐心,细心,热爱甜品,有相关经验或艺术功底者优先”,薪资面议。
我站在那张精致的招聘海报前,看了很久。
我妈妈以前在厉家,除了做家务,还会做一些简单的点心。我小时候,她经常做给我吃。后来她病了,我就学着做,想让她吃得舒服点。再后来,嫁给厉明浩,婆婆爱吃中式点心,我又学了不少。做点心,好像是我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东西了。
而且,学徒……是不是对经验要求没那么高?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家甜品店的门。
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。店里很香,是黄油、奶油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装修是精致的法式风格,暖黄色的灯光,洁白的桌布,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。
一个穿着制服、系着围裙的年轻女孩迎上来:“欢迎光临,请问几位?”
“你好,我不是来消费的。”我有些紧张,“我看到门口招聘甜品师学徒,我想来试试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,打量了我一下。我穿着那条简单的米色连衣裙,虽然干净,但和这家店的精致格调有些格格不入。“哦,招聘啊。你等一下,我去叫店长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三十多岁、围着藏蓝色围裙、看起来干净利落的女人从后面走出来。她手里还拿着个裱花袋,手上沾了点奶油。
“你想应聘学徒?”她问我,声音温和,但目光很锐利,上下扫了我一眼。
“是的,店长。我……很喜欢做点心,自己也经常在家做。虽然没有在店里工作的经验,但我学东西很快,也很能吃苦。”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。
店长没立刻回答,而是问:“有作品吗?或者,会点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会做中式的枣泥酥、荷花酥,西式的曲奇、戚风蛋糕、提拉米苏也会一点,但可能不太专业。还会一点简单的裱花。”
店长挑了挑眉,似乎有了点兴趣:“现在能做点简单的让我看看吗?材料店里都有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点点头。
她把我带到后面的操作间。操作间很大,很干净,工具齐全,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甜香。几个穿着同样围裙的年轻人在忙碌着。
店长给我指了个空闲的操作台,又给了我一小份基础材料:低筋面粉、黄油、糖粉、鸡蛋。
“做个曲奇吧,基础的黄油曲奇就行。给你三十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我洗了手,系上店长递过来的围裙。看着操作台上的材料,我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。做饭,做点心,是我过去五年里,唯一能感到些许掌控感和成就感的事情。
称重,软化黄油,加糖粉打发,分次加入蛋液,筛入面粉,搅拌,裱花……步骤早已烂熟于心。我的动作不算快,但很稳,很仔细。
黄油在掌心温度下软化得恰到好处,糖粉细细地融入,蛋液分次加入,每一次都充分融合。面粉筛过,拌入时的手法轻柔。最后的面糊光滑细腻,装入裱花袋。
我没有用太复杂的花嘴,选了一个最基础的星形花嘴。烤盘铺上油纸,我挤出一个又一个大小均匀的曲奇。动作不算熟练,甚至有点生疏,但很认真。
店长一直站在旁边看,没说话。
挤完一盘,放入预热好的烤箱。设定时间,温度。
等待的时间里,店长问了我几个问题,关于以前做什么的,为什么想来做学徒。我简单说了,说以前在家照顾家庭,现在想出来找点事情做,喜欢甜品。没提厉家,没提离婚。
十五分钟后,曲奇出炉。金黄色的,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。我取出来,放在晾网上。
店长拿了一块,吹了吹,掰开。曲奇烤得恰到好处,酥松,断面均匀。她尝了一口,慢慢咀嚼。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嗯,火候掌握得不错,甜度也合适。就是裱花的手有点生,形状不够漂亮。”店长点评道,然后看向我,“以前真的没在店里干过?”
“没有,都是自己在家做着玩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“那还行,算是有天分。”店长点点头,“我们这里学徒期三个月,第一个月两千五,包一顿工作餐。第二个月看表现,能上手了就三千。三个月后考核,通过了转正,底薪四千加提成。工作时间是早九点到晚六点,中间休息一小时,周末轮休。能接受吗?”
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:“能接受!”
“行,那你明天来试工一天。带上健康证,如果没有,赶紧去办。”
“谢谢店长!”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,连忙道谢。
“我叫苏晴,以后叫我苏姐就行。”苏晴对我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诚,“好好干。做这行,辛苦,但能把兴趣当工作,是件幸福的事。”
“嗯!”我用力点头。
走出甜品店,我忽然觉得天空都蓝了很多。虽然只是一份学徒工,薪资微薄,但这是我靠自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。是我新生活的开始。
我去了附近的社区卫生院,办了健康证。又去二手市场,淘了几件便宜但干净的衣服,方便干活穿。
回到出租屋,我给自己煮了碗面,还奢侈地加了个鸡蛋。一边吃,一边想着明天试工要带的东西,要注意的事项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邮箱。厉明浩又回信了。
这次,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之前的愤怒或“恳求”,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。
“林晚,协议我看了。你的个人物品,可以带走。但关于128万存款,我需要核实其构成。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,我有权要求分割。另外,离婚可以,但你必须亲自回来,我们当面谈清楚。否则,我不可能签字。”
果然。他还是在意那笔钱。或者说,是婆婆在意。
我回复:“存款构成,银行流水可以证明。其中十二万是我母亲遗产,有相关证明。其余为婚后我个人积蓄,来源为我丈夫(即你)每月支付的家用及我个人其他收入(如理财等)。如你方有异议,可向法院提供证据。见面不必,协议签字后,民政局见即可。”
发送。
我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厉明浩,或者说他背后的厉家,不会轻易让我拿走那一百多万。但我不怕。最坏的结果,不过是对簿公堂。那笔钱,我必须拿回来。那不仅仅是钱,那是我妈妈最后留给我的东西,是我五年青春和尊严的最后的支撑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着明天试工的事,想着和厉明浩的拉锯,想着未知的未来。心里有些忐忑,但更多的,是一种久违的、微弱却清晰的希望。
至少,我在往前走。哪怕只是一小步。
第二天,我早早起床,穿上昨天买的简单T恤和长裤,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。看着镜子里的人,虽然依旧瘦削,但眼神比前几天明亮了一些。
提前半小时到了甜品店。苏姐已经在了,正在检查物料。看到我,她点点头:“来得挺早。先去换工作服,然后过来帮忙准备今天要用的面团和馅料。”
“好的苏姐。”
工作比我想象的累。要学的东西很多,各种材料的特性,不同甜品的配方,设备的操作,卫生标准……一整天下来,我几乎没停过。搅拌,揉面,整形,烘烤,清洗工具……站得腿发麻,胳膊也酸。
但奇怪的是,我并不觉得难以忍受。反而有种充实的疲惫。在这里,我只需要做好手头的事,不需要看人脸色,不需要揣摩心思。做得好,苏姐会点头;做得不好,她会指出。简单,直接。
中午休息时,苏姐给了我一个她做的可颂。外层酥脆,内里柔软,黄油香气浓郁。“尝尝,我们店的招牌。”
我小口吃着,由衷地说:“真好吃。”
苏姐笑了笑,点了根烟,靠在操作间后门边:“喜欢就好好学。这行,肯吃苦,有悟性,就能干出来。我看你手挺稳,心也静,是个好苗子。”
“谢谢苏姐,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嗯。”苏姐吐了口烟圈,忽然问,“你结婚了吧?手上没戴戒指,但看得出痕迹。”
我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无名指。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印子,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。离开厉家时,我把戒指摘下来,放在了梳妆台上。
“正在办离婚。”我没有隐瞒。也没什么好隐瞒的。
苏姐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,只是说:“女人啊,不管什么时候,都得自己手里有点东西。钱,本事,都行。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低声说。
是啊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这个道理,我用五年时间,摔得头破血流,才终于明白。
下午,店里来了几位熟客。苏姐让我把烤好的饼干装盒。我仔细地挑选着形状最完美的,用镊子轻轻夹进铺了油纸的盒子里,再系上丝带。
“小姑娘新来的?手挺巧。”一位衣着考究的太太微笑着说。
“谢谢。”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。
“好好干,苏晴这里的甜品,是全市最好的。跟着她,能学到真本事。”另一位客人说。
我点点头,心里对这份工作,又多了一份珍惜。
快下班时,苏姐检查了我一天的工作,还算满意。“明天开始,正式来上班吧。先从基础的和面、准备馅料做起。好好学,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你能独立做出至少三种招牌产品。”
“是,苏姐!”
走出甜品店,夕阳正好。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虽然身体很累,但心里是满的。
我买了点菜,回到出租屋。刚准备做饭,手机响了。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请问是林晚女士吗?”一个客气的女声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林女士您好,这里是‘静心雅舍’茶艺会所。我们这里周末需要一位兼职茶艺师,要求形象气质好,懂基本茶道,工作时间是周六周日下午两点到六点,时薪八十。请问您有兴趣吗?”
茶艺师?我愣了一下。“抱歉,我不太懂茶道……”
“没关系的,我们会有简单的培训。主要是负责给客人泡茶,展示一下基本流程,对技艺要求不是特别高,更看重仪态和耐心。我们看了您之前在网上挂的简历,觉得您的条件很合适,想邀请您周末过来试一下。”
我想起来了,昨天我在网上广撒网投简历时,似乎确实投过一个茶艺会所的兼职,但没抱什么希望。没想到对方会联系我。
“时薪八十,一周做两天,就是六百四,一个月也有两千多……加上甜品店的工资……”我心里快速盘算着。两份工作加起来,虽然辛苦,但收入应该能覆盖房租和生活费,甚至能有点结余。
“请问,具体地址是?”我问。
对方报了一个地址,在城南的一个文化街区,听起来不算太远。
“我周末可以去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好的,那周六下午两点,请您准时过来。着装请尽量素雅一些。”
挂了电话,我还有点难以置信。一天之内,找到一份正式工作,一份兼职。虽然起点都很低,很辛苦,但至少,我能靠自己活下去了。
我给自己炒了个青菜,蒸了碗米饭。简单,但吃得很香。
生活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变好。虽然前路依旧模糊,虽然和厉明浩的离婚拉锯战还没开始,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,但至少,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于厉家、仰人鼻息的林晚了。
我是林晚。二十六岁,正在离婚,没有高学历,没有好工作,住在破旧的老小区,做着最基础的学徒工。
但我也在努力地,一点一点地,重新学习如何站着生活。
晚上,我再次打开邮箱。厉明浩没有新邮件。大概是在斟酌,或者是在咨询律师。
我也没有再发邮件催他。该说的都说了,接下来,就是看谁更沉得住气。
临睡前,我拿出那个铁盒子,再次翻开那本钢琴十级证书。手指抚过微微发黄的纸张,抚过照片上那个笑容羞涩、眼神明亮的女孩。
“妈,”我对着空气,轻声说,“我找到工作了。虽然只是学徒,但我会好好做的。您别担心我。”
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。而在这个小小的、破旧的房间里,一颗沉寂了多年的心,正在微弱地,重新跳动起来。
周六下午一点半,我按照地址找到了“静心雅舍”。
它在一条安静的文化街区深处,门面不大,是仿古的建筑风格,原木色的门匾,挂着竹帘。推门进去,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。里面光线柔和,放着古琴的轻音乐,布置得清雅别致。几个穿着棉麻长衫的服务员安静地穿梭。
“您好,请问是来应聘兼职茶艺师的林女士吗?”一个同样穿着素色棉麻长裙、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迎上来,声音很轻柔。
“是的,您好。”
“我是这里的店长,姓沈。请跟我来。”
沈店长领我走进一间更安静的茶室,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四十多岁、气质温婉的女士。“这是陈老师,负责茶艺培训。陈老师,这位是林晚。”
“陈老师好。”
陈老师微笑着点点头,示意我坐下。“别紧张,我们先简单聊聊。之前接触过茶道吗?”
“没有系统学过,只是自己偶尔泡茶喝,看过一些相关的书和视频。”我如实回答。在厉家,婆婆和公公喝的都是极品普洱、金骏眉,但那些茶轮不到我来泡,有专门的茶具和保姆负责。我最多是自己用玻璃杯泡点花茶。
“没关系,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”陈老师不急不缓地说,“我们这里的茶艺师,主要工作是配合茶艺师进行辅助工作,比如准备茶具、递送茶水,以及在客人有需要时,进行一些简单的茶艺展示,比如玻璃杯泡绿茶,或者盖碗泡红茶的基本流程。更重要的,是营造安静、舒适、有禅意的氛围。所以,仪态、耐心、细致,比高超的技艺更重要。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,那我们先试试仪态。”陈老师起身,走到茶台后坐下,示意我也坐过去。“坐姿要端正,但不要太僵硬。肩膀放松,背部挺直,目光平视或微微向下,眼神要柔和。手腕的动作要轻、要稳。来,你试试,就当对面有客人,你给他们倒一杯茶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,努力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她的姿态,调整自己的坐姿。然后,拿起桌上一个空的紫砂壶,模仿倒水的动作。手有点抖,倒出来的“茶水”自然也是歪的。
“手腕再放松一点,用手臂带动,不要只用腕力。对,就这样,慢一点。心里要静,你的动作快了,客人也会跟着急躁。”陈老师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我按照她的指点,慢慢调整。一次,两次……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,我的手臂开始发酸,但动作似乎真的稳了一些,也慢了下来。
“嗯,有点样子了。”陈老师点点头,“你的气质很干净,眼神也清澈,这是优势。茶艺,三分在技,七分在心。心不静,泡出来的茶就是浮躁的。看得出来,你是个能静下来的人。”
我有些惊讶,又有些赧然。静吗?也许吧。在厉家那五年,我不能大声说话,不能随意表达情绪,所有的不满、委屈、心酸,都只能自己默默吞下。久而久之,就练就了一副看似平和安静的外壳。没想到,这倒成了此刻的优点。
“今天下午正好有个小型的私人沙龙,来的都是些文化界、商界的客人,人数不多,大概七八位。你就跟着我,在旁边帮忙准备茶具,递递茶水,顺便看看我是怎么和客人交流的。感受一下这里的氛围和工作节奏。可以吗?”
“可以,谢谢陈老师。”
下午两点,客人们陆续到了。果然如陈老师所说,来的人衣着打扮都很有品位,言谈举止也看得出修养。他们似乎彼此都认识,寒暄着,谈论着近期的一些艺术展览、新书,还有经济形势。
我和另一个年轻的茶艺师小唐,安静地在一旁准备着。温杯,取茶,洗茶,冲泡……每一个步骤,陈老师都做得行云流水,赏心悦目。她的声音始终平和,语速适中,向客人们介绍着每一道茶的产地、特点、冲泡要点。客人们也听得专注,偶尔提问,气氛融洽而放松。
我只是默默地递上茶托,撤下用过的杯具,适时地续上热水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他们的交谈。
他们聊的东西,有些我听得懂,有些听不懂。但那种氛围,和我过去五年在厉家感受到的截然不同。厉家的饭桌上,婆婆谈论的是谁家媳妇又买了什么包,谁家儿子又升了什么官;公公和厉明浩谈论的是股票、项目、利润。而这里,他们谈论美,谈论思想,谈论一些看似“无用”却能滋养心灵的东西。
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、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在谈论他最近收藏的一幅古画,提到了画上的题诗。他念了两句:“山光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。”然后笑道:“常建的《题破山寺后禅院》,真是每次读都有新感悟。尤其是这‘空人心’三字,在现在这浮躁的世道里,尤为难得。”
旁边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接口道:“是啊,所以我才爱来沈店长这里。一壶清茶,半晌清闲,能让人暂时把那些烦心事都放下。”
另一位客人说:“说到诗,我倒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句,觉得颇有禅意。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’。王维的,总是这样,绝境中藏着转机,无奈里透着豁达。”
“王维的诗,确是天籁。”那位儒雅男士点头,忽然看向正在安静分茶的陈老师,笑问,“陈老师是风雅之人,不知有没有喜欢的诗句?”
陈老师微微一笑,将分好的茶轻轻推到各位客人面前,才缓声道:“我倒是偏爱一句更朴素的。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’ 简单,自在,见心见性。”
“好一个‘见心见性’!”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这时,那位旗袍女士目光一转,落在我身上,温和地问:“这位姑娘看着面生,是新来的茶艺师吗?”
我没想到会被注意到,连忙微微躬身:“您好,我是今天刚来的兼职学徒,林晚。还在跟陈老师学习。”
“哦?看着就沉静,是个学茶的好苗子。”女士笑了笑,随口问道,“小姑娘也喜欢诗词吗?有没有特别钟爱的一句?”
我愣了一下。诗词?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了。大学读的是中文系,那时候倒也背了不少。可休学、嫁人之后,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,早就被柴米油盐、家长里短磨得一点不剩了。
“我……很久没读了。”我有些窘迫。
“没关系,随便说说,想到什么都可以。”女士很和善。
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碎的字句。是妈妈以前常念叨的,她没什么文化,但记得几句老话和简单的诗。又或许是刚才他们提到“山光悦鸟性”,触动了我记忆深处某个角落。
我看着手中青瓷茶杯里澄澈的茶汤,那抹嫩绿在光下微微荡漾。一个句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比较喜欢一句写茶的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茶室里足够清晰,“‘寒夜客来茶当酒,竹炉汤沸火初红。’”
茶室里静了一瞬。
我立刻后悔了。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?太普通了?还是说错了?
“杜耒的《寒夜》。”那位儒雅男士率先开口,眼里带着一丝讶异和欣赏,“以茶当酒,竹炉火红,寻常朋友夜话的场景,却写出了温暖的人情味。不错,这句选得好,应景,也衬你的气质。”
旗袍女士也笑着点头:“是了,清冷中透着暖意。小姑娘有点灵性。”
陈老师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也多了一点什么,但没多说,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我松了口气,脸颊微微发热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那些被埋藏了很久的、属于“林晚”自己的东西,好像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
沙龙在四点半左右结束。客人们陆续离开。那位儒雅男士走之前,特意对沈店长说:“你们这位新来的小姑娘不错,安静,但心里有东西。好好培养。”
沈店长笑着应了,送他出门。
收拾茶室的时候,小唐凑过来,小声说:“晚晚姐,你可以啊!那位周先生可是有名的收藏家和文化评论家,眼光挑剔得很,很少夸人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我确实没想那么多。
“随口一说能说到点子上,那就是本事。”陈老师走了过来,语气温和但认真,“林晚,你对诗词有基础?”
“大学读过一年中文系,后来因为家里有事休学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陈老师点点头,没追问,只是说:“有兴趣是好事。茶道和诗词书画,本就是相通的,都讲究意境和心境。你若是真有兴趣,以后可以多看看相关的书。对你在这里的工作,也有帮助。”
“谢谢陈老师,我会的。”
“嗯,今天表现不错。下周六下午两点,准时过来。时薪就按八十算,今天也算。”
“谢谢陈老师!谢谢沈店长!”
走出“静心雅舍”,天色尚早。我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一百六十块现金,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。这是靠我自己,在这座城市挣到的第一笔钱。虽然不多,但意义不同。
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书店。在古典文学和诗词的架子前停留了很久,最后挑了一本最便宜的《唐诗三百首》普及本。又去音像区,找到一套很旧的、打折的茶道教学光盘。总共花了不到五十块。
抱着书和光盘往回走,脚步都轻快了一些。
周日在甜品店的工作,也渐渐开始上手。苏姐开始教我辨认不同产地的面粉、黄油,学习制作基础的蛋糕胚和挞皮。我学得很认真,把苏姐说的每一个要点都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。操作间里常年弥漫着甜香,但苏姐要求极其严格,温度、湿度、时间、手法,差一点都会影响成品的口感。我常常一个步骤要重复练习很多遍,才能让她勉强点头。
累,但充实。而且,我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。原来,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好。只要给我机会,只要我肯学,我也能掌握一些技能。
周一下班后,我刚回到出租屋,手机就响了。又是一个陌生号码,但这次尾数有点眼熟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林晚,是我。”
是厉明浩。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,但底下是紧绷的。
“有事吗?”我的声音也冷了下去。
“我们见一面。有些事,电话里说不清。”
“如果是离婚协议的事,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你看完签字,我们去民政局办手续。其他的,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不只是协议的事。”厉明浩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是关于那一百二十八万。还有……一些别的事。我们见一面,好好谈谈,行吗?就算……就算好聚好散。”
好聚好散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有点可笑。但我们之间,确实需要一个了断。总是这样拖下去,也不是办法。
“时间,地点。”
“明天晚上七点,中山路那家我们常去的西餐厅。我订了位置。”
那家西餐厅,以前恋爱时,他偶尔会带我去。结婚后,就很少去了。婆婆嫌贵,说在家吃一样的。后来,大概是他和叶婉清常去吧。
“好。”我答应了。有些话,有些事,确实需要当面说清楚,做个了结。
第二天晚上,我如约来到那家西餐厅。餐厅环境很好,灯光柔和,有现场钢琴演奏。厉明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水。他穿着挺括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看起来依旧英俊挺拔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服务生递上菜单。
“一份意大利面,一杯柠檬水,谢谢。”我没看菜单,直接点了最便宜的。然后看向厉明浩,“有什么话,直说吧。”
厉明浩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这么……疏离。我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米色连衣裙,洗得有点发白了。头发简单扎着,脂粉未施。和餐厅里其他精心打扮的女士相比,朴素得近乎寒酸。但我坐得笔直,迎着他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
“你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他开口,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。
“挺好。找到工作了,能养活自己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他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工作?在哪?”
“这好像和你没关系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厉明浩,我们说正事吧。协议你看了吗?有什么问题?”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协议我看了。你的个人物品,随时可以回去拿。但那笔钱……林晚,那一百二十八万,不是小数目。妈的意思,是希望你能拿出来,贴补家用。毕竟,那套房子,也是为了这个家。”
“哪个家?”我反问,“是那个没有我爸妈房间的家吗?厉明浩,房子是你们要换的,户型是你们挑的,房间是你们安排的。从头到尾,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?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现在让我出钱,还出得这么理直气壮?”
“我说了,房间的事可以商量!”他语气有些急,“如果你爸要来,我们可以把书房收拾出来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让我爸住酒店,你出钱。”我替他说完,摇摇头,“不必了。厉明浩,我不想再商量了。五年了,我商量得够多了。这次,我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,然后离开。”
“离开?”厉明浩盯着我,眼神渐渐变冷,“林晚,你就这么想离开我?离开这个家?五年感情,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?”
“值钱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厉明浩,这五年的感情,在你眼里值多少钱?是值你妈无休止的挑剔贬低,还是值你越来越晚的归家和越来越少的交流?是值叶婉清可以随意登堂入室、分享你们的回忆,还是值我在这个家里,连问一句‘我爸来了住哪’的资格都没有?”
“我就知道!”厉明浩的声音陡然拔高,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,“我就知道是因为婉清!林晚,我跟你说过多少次,婉清只是我的助理,是世交妹妹!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?!”
“我小心眼?”我笑了,真的笑了,眼泪却差点笑出来,“厉明浩,你和她一起出差,同住一个套房,是工作需要?你半夜在阳台接她电话,温柔安慰,是上司对下属的关怀?你妈当着我的面夸她门当户对、才貌双全,暗示我不配,是我多心?你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,你们一起弹琴,一起吃饭,一起参加那些我从来不被允许参加的聚会,都是我想太多?”
我一口气说完,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。这些事,我以前从未这样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。我总在忍,在给自己找借口,给他找理由。
厉明浩的脸色变了。他大概没想到,我其实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以为,我懦弱,我顺从,我不敢问,所以就可以一直装糊涂。
“那些……都是有原因的。”他的语气不再那么理直气壮,带上了几分狼狈,“套房是因为酒店房间紧张……电话是她家里出了点事……妈她就是那个脾气,说话不注意……照片……只是些工作照和普通聚会……”
“厉明浩,”我打断他,声音疲惫而厌倦,“别再说了。这些理由,你自己信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那笔钱,我必须要回来。”我回归正题,语气不容置疑,“其中十二万是我妈的遗产,有公证。其余一百一十六万,虽然是你给的家用和我自己存的,但我有银行流水,能证明这些钱基本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开支,而是我个人储蓄。如果你坚持要分割,我们可以请律师,甚至上法庭。但我想,以你厉总的身份,应该不想为了一百多万,闹得人尽皆知吧?尤其是,如果叶婉清小姐知道,你为了前妻的一百多万纠缠不清,会不会影响你们……世交兄妹的感情?”
我的话里带上了明显的讽刺。我知道厉明浩最好面子,尤其是在叶婉清和她父母面前。
厉明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看着我,眼神陌生而冰冷。“林晚,你变了。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……这么算计?”
“拜你所赐。”我毫不退缩地回视他,“在你们厉家,不算计,不为自己打算,难道等着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,然后扫地出门吗?”
“我从没想过要扫地出门!”他低吼。
“可你妈想过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而且,你默许了。”
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。钢琴曲换了一首,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缠绵悱恻,在此刻听来格外讽刺。
良久,厉明浩才哑声开口:“钱,我可以不要。协议,我也可以签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这么容易就松口了?不像他的性格。
果然,他下一句就是:“但是,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下周五晚上,厉氏集团有个重要的商业酒会,邀请了政商各界名流,对公司未来的发展很关键。你……陪我出席。以厉太太的身份,最后一次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东西,像是命令,又像是……某种试探。
“为什么?”我立刻警惕起来,“叶婉清不是更适合吗?她才是你工作上的得力助手,门当户对的世交妹妹。”
“婉清也会去,但她是作为公司高管出席。”厉明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“但有些场合,有些老派的客人,更看重家庭和伴侣的形象。我需要你出席,扮演好厉太太的角色。就一晚。之后,协议我立刻签,钱也一分不少还你。而且,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偿,让你以后生活无忧。”
补偿?我几乎要冷笑出声。他以为,钱能解决一切吗?
“我不需要你的补偿。”我说,“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百二十八万。至于酒会……我没兴趣,也没时间。我晚上要工作。”
“工作?你那是什么工作,能比这件事重要?”厉明浩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轻蔑,“林晚,别任性。就一晚。只要你配合,我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。之后,我们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
我沉默着。心里飞快地权衡。
去,意味着我要再次踏入那个我极力想逃离的世界,扮演一个我早已厌倦的角色。可能会遇到婆婆,遇到叶婉清,会遇到那些曾经用或明或暗的眼神打量我、评判我的人。那绝不会是一个愉快的夜晚。
但不去,厉明浩很可能在离婚和钱的事情上继续纠缠。他既然提出了这个条件,就说明这场酒会对他来说确实重要。如果我不答应,他可能会用更麻烦的手段拖延离婚进程。而我,拖不起。我想尽快了断,开始真正的新生活。
而且……内心深处,一个极其微弱的、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声音在问:林晚,你就甘心这样灰头土脸地离开吗?在厉家人,在叶婉清,在所有瞧不起你的人眼里,你就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、一无是处的弃妇?
不。我不甘心。
至少,我要拿回我的钱,堂堂正正地离开。至于别的……或许,这也是一个机会?一个彻底告别过去的机会?
“好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厉明浩,“我答应你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酒会只是出席,配合必要的社交,但我不会做任何超出我底线和意愿的事情。第二,酒会结束后,你必须立刻在离婚协议上签字,并配合办理手续。第三,我的钱,在签字后三个工作日内,必须全部到账。第四,这是最后一次。从此以后,我们两清,再无瓜葛。”
厉明浩看着我,眼神幽深,半晌,才点点头:“可以。周五晚上六点,我让司机去接你。需要什么礼服首饰,告诉我,我会让人准备好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拒绝,“穿什么,我自己会准备。你只需要告诉我时间地点。”
他似乎有些意外,但还是说:“在君悦酒店顶楼宴会厅。请帖我会让人送到你……现在住的地方?地址给我。”
“不用送请帖。我自己能进去。”我没有给他地址的打算,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我的面还没上,不吃了。”
我站起身,拿起包。
“林晚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”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化为一句,“周五晚上,别迟到。”
我没回答,径直离开了餐厅。
走出门口,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,我才感觉到后背有些湿冷。刚才的对话,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。
但心里,却有一簇小小的火苗,在幽暗处,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。
周五晚上,君悦酒店。
我知道,那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。
回到出租屋,我看着衣柜里寥寥几件衣服。确实,没有一件适合出席那种场合。厉明浩大概以为,离了他,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。
他错了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看着余额。还有一百二十多万。这是我全部的底气。
第二天中午休息时,我去了趟商场。没去那些奢侈品店,而是去了一家口碑不错、设计简约的国内设计师品牌店。挑了一条款式经典大方的黑色及膝连衣裙,剪裁合体,面料垂顺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又买了一双中跟的裸色尖头鞋,款式简单,但很显气质。总共花了两千多块。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,但值得。
我没有买任何首饰。把妈妈留给我的那个很细的银镯子找了出来,戴在手腕上。又去理发店,把长发简单地修剪了一下,发尾烫了个自然的弧度。
周五下午,我跟苏姐请了假。苏姐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。
傍晚,我洗了澡,换上那条黑裙子,穿上鞋。把头发吹干,自然地披在肩上。化了个极淡的妆,只涂了点口红提气色。镜子里的女人,依旧瘦削,但眉眼清晰,气质沉静。黑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,简单的款式反而有种洗尽铅华的干净。
没有昂贵的珠宝,没有精致的华服,但我觉得,这样的我,就很好。
六点,我准时出现在君悦酒店门口。没有等厉明浩的司机。我自己坐地铁来的。
酒店门口豪车云集,衣香鬓影。我握紧了手里的小手包,挺直脊背,走了进去。
顶楼宴会厅金碧辉煌,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。已经来了很多人,男士们西装革履,女士们裙裾翩翩,空气中弥漫着香水、美酒和精致食物的气味。轻柔的现场乐队演奏着爵士乐。
我在入口处略微停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很快,我看到了厉明浩。
他站在一群人中间,正与人谈笑风生。他身边,站着叶婉清。叶婉清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曳地长裙,妆容精致,头发挽起,露出优美的脖颈,脖子上戴着一串闪亮的钻石项链。她笑得温婉得体,偶尔与厉明浩交换一个眼神,默契十足。
他们看起来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而我,一身朴素的黑裙,像个误入华丽舞会的灰姑娘。
不,灰姑娘至少还有仙女教母和水晶鞋。我只有我自己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他们走去。
厉明浩先看到了我。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,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样一副打扮出现。没有他预想的寒酸,也没有刻意打扮的讨好。只是简单,干净,甚至……有点过分简单了。
叶婉清也看到了我。她脸上的笑容不变,但眼神瞬间冷了几分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随即又挂上她那标准的、无懈可击的微笑。
“明浩哥,林晚姐来了。”她声音柔柔地提醒。
厉明浩这才回过神,对周围的人说了声“失陪”,朝我走来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仍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,“怎么穿成这样?”
“不好吗?”我反问,“我觉得挺合适。”
他皱了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过来吧,我给你介绍几位重要的客人。”
我跟在他身边,走向另一群人。叶婉清也自然地跟了上来,站在厉明浩的另一侧。
“王董,李总,这位是我太太,林晚。”厉明浩向两位看起来颇有派头的中年男人介绍。
“厉太太,久仰。”两位客人客气地点头,目光礼貌地扫过我,并未多做停留。显然,我这个“厉太太”在他们眼里,并没有什么分量。
“林晚姐今天这身裙子,倒是挺别致的。”叶婉清在一旁微笑着开口,语气听起来像是夸赞,但仔细品味,总有点别的意味,“就是素净了些。这种场合,还是亮色更提气色。我那里还有条备用的礼服,是D家的新款,林晚姐要是不嫌弃,可以去休息室换上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我觉得黑色挺好。”
叶婉清笑了笑,没再坚持,转而和那位王董聊起了最近的股市。
我像个花瓶一样站在厉明浩身边,听着他们谈论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并购、融资、风口。偶尔有人看向我,我也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。我知道,在他们眼里,我大概就是个依附于丈夫、没什么见识的家庭主妇。
厉明浩似乎也渐渐把我忘了,和叶婉清一唱一和,与客人们相谈甚欢。叶婉清确实很擅长社交,言辞得体,见解独到,引得几位客人连连点头。相比之下,沉默的我更加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明浩,这位就是厉太太?”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我抬头,愣了一下。竟是那天在“静心雅舍”遇到的那位气质儒雅的周先生。他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,更显儒雅。
“周先生!”厉明浩显然认识他,态度立刻带上了几分恭敬和热络,“您能来,真是蓬荜生辉!婉清,这位是周景川周先生,著名的收藏家和文化界泰斗。周先生,这位是我的助理,叶婉清。”
“周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叶婉清优雅地伸出手。
周景川与她轻轻一握,目光却落在我身上,露出了温和的笑容:“厉太太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厉明浩和叶婉清都怔住了。
“周先生认识我太太?”厉明浩有些惊讶。
“上周在‘静心雅舍’有过一面之缘。”周景川微笑道,“厉太太对诗词颇有见解,一句‘寒夜客来茶当酒’,让我印象很深。没想到是厉总的贤内助,真是失敬。”
厉明浩脸上的惊讶更甚,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。叶婉清的笑容也有些僵硬。
“周先生过奖了,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“随口一说,便能切中要害,便是灵性。”周景川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厉总好福气,太太不仅温婉贤淑,还内秀于心。这样的女子,如今不多见了。”
这番话,让厉明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。他大概从来没想过,会有人用“内秀于心”、“有灵性”这样的词来形容我。在他,以及很多人眼里,我只是个会做饭、能干活、安静本分的“厉太太”而已。
“周先生真是谬赞了。”叶婉清适时地开口,笑容依旧甜美,“林晚姐确实很会照顾家里,把明浩哥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我们明浩哥能有今天,也离不开林晚姐在背后的支持呢。”这话听着像是夸我贤惠,实则还是在强调我“家庭主妇”的属性,与周先生称赞的“内秀”并非一回事。
周景川看了叶婉清一眼,笑容淡了些,没接她的话,而是对我说:“厉太太对茶道也有兴趣?‘静心雅舍’的沈老板是我老友,她那里的茶和氛围,确是江城一绝。下次若有空,可以一起去品茶论道。”
“谢谢周先生,有机会一定向您请教。”我礼貌地回应。
又寒暄了几句,周景川便被其他人请走了。但他留下的那几句话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厉明浩和叶婉清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。
“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周景川?”厉明浩低声问我,语气复杂。
“兼职的地方。”我简单回答。
“兼职?”他眉头皱得更紧,“你还在外面上班?做什么?”
“这好像不关你的事。”我别开目光。
“林晚,你……”
“明浩哥,张总他们过来了。”叶婉清打断了他,示意另一边。
厉明浩只好压下疑问,重新换上笑容迎了过去。
我松了口气,悄悄退到人少些的角落。拿起一杯服务生托盘上的果汁,慢慢喝着。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整个宴会厅。
然后,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三角钢琴。黑色的烤漆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琴盖打开着,琴键黑白分明。
手指,忽然有些发痒。
我已经很多年,没有碰过钢琴了。
鬼使神差地,我朝钢琴那边走了几步。离得近了,甚至能闻到木头和琴键特有的、陈旧而令人安心的气味。
“喜欢钢琴?”
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旁边响起,说的是英语,语调有些特别,带着点异国口音,但很悦耳。
我转过头。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,个子很高,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。他有一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,眼睛是琥珀色的,鼻梁高挺,相貌非常英俊,是那种带有混血感的英俊。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正微笑地看着我,眼神清澈而好奇。
“只是看看。”我用中文回答。
“你会弹?”他切换成了流利的中文,虽然略带口音,但发音相当标准。
我犹豫了一下,轻轻点了点头:“会一点,很久没弹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他笑了,笑容很阳光,带着点大男孩般的率真,“小时候被逼着学,后来嫌烦,就荒废了。不过看到好琴,还是会手痒。这架施坦威不错,音色应该很好。”
我有些惊讶。他能一眼看出琴的品牌,而且听起来很懂行。
“要试试吗?”他忽然提议,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,“反正现在没人弹。我们可以合奏一段简单的?就当……重温旧梦?”
这个提议太唐突了。我下意识想拒绝。和陌生男人在酒会上弹琴?太奇怪了。
但不知为什么,看着他那双干净坦率的眼睛,还有那架静静立在那里的钢琴,我心底被压抑了多年的、对音乐的那点渴望,竟然蠢蠢欲动起来。
“我……真的很久没弹了,可能都忘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没关系,我也忘了。”他笑得更开心了,放下酒杯,很自然地走到琴凳前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来,试试看。就弹最基础的,《献给爱丽丝》?或者《卡农》?”
《献给爱丽丝》。厉明浩曾经弹给我听过。叶婉清也曾在厉家的钢琴上弹过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微微蜷缩。
那个混血男人已经开始试音了。他的手指修长,落在琴键上,虽然动作看得出有些生疏,但基础是扎实的。几个简单的音符流淌出来,清脆悦耳。
或许是音乐的力量,或许是他身上那种毫无侵略性的热情感染了我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琴凳不大,我们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须后水味道,很好闻。
“《卡农》可以吗?我记得开头部分。”他侧头问我,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温暖的蜜糖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卡农的旋律相对简单,重复性强,即使生疏了,也容易跟上。
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,然后手指按下。熟悉的、舒缓而优美的旋律响了起来。
我听着前奏,心跳微微加速。然后,在适当的时候,我的手指也落了下去。
一开始,是生涩的。手指僵硬,力度控制不好,甚至按错了一个音。我尴尬得想立刻停下来。
“没关系,继续。”他低声说,旋律未停,甚至巧妙地将我那个错音融入了进去,让过渡听起来不那么突兀。
我定了定神,不再去想对错,只是凭着残存的肌肉记忆,跟着旋律往下弹。渐渐地,手指好像自己找到了路,生疏感慢慢褪去,虽然远谈不上精湛,但至少流畅了起来。
我们都没有看琴谱,只是凭着记忆在弹。他弹主旋律,我弹和声部分。偶尔我会慢半拍,他会耐心地等我;偶尔他也会有个小失误,我们会相视一笑,然后继续。
音乐真是奇妙的东西。它能跨越语言和陌生,将两个完全不了解的人,瞬间连接在一起。在这舒缓重复的旋律里,那些宴会上的喧嚣、那些复杂的目光、那些压抑的情绪,似乎都暂时远去了。只剩下黑白琴键,和指尖流淌出的、简单却动人的音符。
我们都没有弹完整首,只是弹了最经典的那一段。结束时,周围竟然响起了几下零星的掌声。
我这才惊觉,不知什么时候,有几个客人被琴声吸引,围了过来。其中包括厉明浩和叶婉清。
厉明浩站在那里,脸色有些难以形容。惊讶,错愕,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晦暗。他大概从未想过,我还会弹钢琴。在他印象里,我大概连五线谱都看不懂吧。
叶婉清站在他身边,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,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……一丝嫉恨?她自诩钢琴八级,是才女。可刚才那段即兴合奏,虽然简单,却能听出我的基础相当扎实,乐感也很好。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而那个混血男人已经站了起来,很绅士地向我伸出手,拉我起来。
“弹得很棒。”他由衷地说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的乐感非常好。真的很久没弹了吗?”
“真的。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抽回手,“献丑了。”
“不不不,一点都不丑。”他笑着摇头,然后看向走过来的厉明浩和叶婉清,用英语流畅地说,“厉,这位美丽的女士是你的朋友?她的钢琴弹得真不错!”
厉明浩的脸色更沉了,但他还是维持着风度:“周先生,这位是我太太,林晚。晚晚,这位是周景扬先生,刚从美国回来,是科信集团周董的公子,也是我们这次想要合作的海外投资方代表。”
周景扬?科信集团?那个国际知名的华裔财团?我有些愕然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随和开朗的大男孩,有如此显赫的背景。
“原来是厉太太,失敬。”周景扬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恢复笑容,这次用中文对我说,“很高兴认识你,林晚。你的琴声,和你的人一样,让人感到平静。”
“谢谢,周先生过奖了。”我微微颔首。
“叫我景扬就好。”他笑容灿烂,“厉太太,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,下次再一起交流琴艺?或者,你对葡萄酒有研究吗?我父亲在纳帕谷有个小酒庄,下次有机会,可以一起品鉴。”
这话一出,厉明浩和叶婉清的脸色都变了。周景扬这话里的兴趣,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客套。
“我对葡萄酒不太懂。”我礼貌而疏离地回应,“周先生,我丈夫那边还有客人,我先失陪了。”
说完,我对周景扬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厉明浩。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明亮的目光,一直跟随着我。
“你怎么会认识周景扬?”厉明浩压低声音问,语气带着质问。
“不认识,刚刚在钢琴边遇到的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他怎么会对你……”厉明浩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周景扬那样的身份,怎么会对一个“普通”的家庭主妇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兴趣?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也许他只是客气。厉明浩,酒会我出席过了,也配合你社交了。现在,我可以走了吗?”
厉明浩盯着我,眼神晦暗不明。今晚发生的两件事——周景川的称赞,和周景扬的主动搭讪——显然都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好像第一次,用一种陌生的、审视的目光,重新打量我。
“我让司机送你。”最终,他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回去。”我转身,准备离开。
“林晚。”他又叫住我。
我停下。
“钱,我会转给你。协议……我明天签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好。签好了联系我律师。”我没有回头,径直穿过人群,离开了这个流光溢彩、却让我倍感窒息的地方。
走出酒店,夜晚的凉风让我打了个寒颤。但心里,却像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,正在悄然碎裂、融化。
原来,离开那个被定义、被束缚的“厉太太”身份,以“林晚”自己站在人前,感觉是这样的。
不完美,甚至有些笨拙。但真实,且自由。
我抬头,看着城市璀璨的夜空。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新的生活,好像真的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