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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手术时夫家全员失联,我没吭声,一个月后,公公急电怒吼:儿媳,你...

日期:2026-06-18 18:52 来源:施坦威钢琴网
母亲手术时夫家全员失联,我没吭声,一个月后,公公急电怒吼:儿媳,你...

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亮着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。

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微信对话框里,我给厉泽发的十三条消息,最后一条还是六个小时前的——“妈进手术室了,你在哪?”

没有回复。

电话打了九个,从“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”到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
婆婆周美云的号码我也打了,响了七声转进语音信箱。小叔子厉浩更干脆,直接挂断,随后发了条语音过来,背景音是震耳的音乐和女人的笑声:“嫂子,我跟朋友在山上赛车呢,有事晚点说!”

我把手机屏幕按灭,抬起头盯着那盏红灯。

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远处护士站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,偶尔有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,咕噜咕噜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
母亲是下午五点突然腹痛送急诊的,胆囊结石引发急性胰腺炎,需要立刻手术。我当时正在厉家的厨房里熬汤,婆婆说晚上想喝虫草花炖老鸭,我从四点开始守着那锅汤,直到闺蜜苏晓的电话打进来。

“晚晚,你快来医院!阿姨疼得脸都白了!”

我连围裙都没摘,抓起钱包就往门外冲。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翘着腿涂指甲油,鲜红的颜色一点点覆盖住她修剪精致的指甲。

“哎,你上哪儿去?汤还在火上呢。”

“我妈住院了,我得马上过去。”我边说边换鞋,手抖得厉害,鞋带系了三次才系上。

婆婆皱了皱眉,不是担心,是嫌弃:“怎么这么不巧。那汤怎么办?我都跟王太太说了晚上请她来尝尝我的独家配方。”

“妈,汤我已经调小火了,再炖半小时您关火就行。”我几乎是哀求的语气,“我妈那边情况不太好,我先走了。”

“行了行了,去吧。”她挥挥手,像赶苍蝇,“记得明天早上早点回来,你爸的西装要送干洗,厉浩的房间也该收拾了,昨天他带朋友回来玩,弄得乱七八糟的。”

我应了一声,拉开门冲出去。

到医院的时候,母亲已经被推进去做术前检查。苏晓在急诊室门口等我,眼睛红红的。

“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,晚晚,你先去缴费。”

我翻开钱包,里面只有八百多现金。银行卡倒是有几张,但都是厉泽的副卡,每一笔消费他手机都能收到通知。上个月我给母亲买了件羊毛衫,三百八十块,厉泽晚上回来随口问了一句“买什么了”,我说给妈买了件衣服,他嗯了一声没说话,但那个月婆婆过生日,我刷那张卡买了个八千多的包,婆婆当场就笑开了花。

“先用我的。”苏晓把她的卡塞给我,“快去,手术室那边在催了。”

我攥着那张卡,指尖掐进掌心。苏晓是我大学室友,毕业后留在本市做会计,一个月工资也就六七千,我知道她卡里也没多少钱。

缴费窗口排着队,我站在队伍里,掏出手机给厉泽打电话。

第一遍,通了,没人接。

第二遍,响了十几声,终于接了,那边背景音很吵,有碰杯的声音,有笑声,有隐约的音乐。

“喂?”厉泽的声音带着点醉意,应该是在应酬。

“厉泽,我妈住院了,要马上手术,我现在在医院,你能不能……”

“我现在走不开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,“正跟王总他们谈事,很重要的项目。钱不够是吧?我微信转你两万,你先用着。”

“不是钱的事,我是说你能不能过来一下,我有点……”

“晚晚,我这边真的走不开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但更显冷漠,“你妈那边有医生有护士,你去了也就是等着。我这儿要是走了,几个亿的单子可能就黄了。懂事点,好吗?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我站在缴费窗口前,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后面排队的大妈催了一句:“姑娘,到你了,发什么呆呢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我机械地递出苏晓的卡。

刷了两万三。

手术签字的时候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医生把风险告知书一条条念给我听,那些医学术语在我耳朵里变成模糊的音节。最后我签下自己的名字,林晚,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初学写字。

“你是患者女儿?丈夫没来吗?”医生随口问了一句。

“他……在忙。”

医生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同情,有理解,也有一丝淡淡的怜悯。我避开他的视线,把笔还回去。

苏晓陪我坐在手术室门口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
“厉泽呢?”

“在忙。”我重复这两个字,热水透过纸杯传到掌心,温度正好,但我还是觉得冷。

“忙个屁!”苏晓骂了一句,又压低声音,“晚晚,不是我说你,你这五年过得叫什么日子?当初咱们系里多少人追你,那个学生会主席,那个富二代,还有隔壁学校那个弹钢琴特厉害的,你非要跟厉泽。是,厉泽那时候是对你好,可你看看现在?”

我没有说话,小口小口喝着水。

苏晓说的我都知道。

我和厉泽是青梅竹马,住在同一条老街上。他家开小卖部,我家是街尾裁缝铺的女儿。我们从小一起上学,放学后在他家小卖部门口写作业,他会偷偷从冰柜里拿两根老冰棍,分我一根。

那时候的厉泽,会因为我被班里男生欺负,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。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绿豆糕,骑车四十分钟去买。会在我爸生病住院时,每天去医院送饭,陪我爸聊天。

十八岁那年,我们在一起了。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那条老街上,说晚晚,等我出息了,一定风风光光娶你。

后来他真的出息了。

厉家早年搬去城里,他爸做生意发了财,成了厉总。我们家还住在老街,我妈的裁缝铺改成了服装修改店,勉强维持生计。

厉泽考上名牌大学,我也考上了同城的师范大学。大学四年,他每周坐两个小时公交来找我,我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,吃路边摊,逛不要门票的公园,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。

毕业后,他进自家公司,从底层做起。我本来考上了研究生,但厉泽说,晚晚,我们结婚吧,我想每天回家都能看见你。

我放弃了录取通知书。

厉家不同意这门婚事。婆婆周美云当着我的面说,小门小户的姑娘,配不上我们厉家。厉泽跟他爸妈大吵一架,摔门而出,拉着我去领了证。

没有婚礼,没有婚纱照,我就提着一个行李箱住进了厉家别墅。

婆婆说,家里房间多,但主卧要留着以后给孩子住,你先住客房吧。那间客房在走廊尽头,朝北,冬天阴冷,夏天闷热。我在那儿住了五年。

第一年,婆婆让我学着做饭,说厉家的媳妇不能不会持家。我每天六点起床准备早餐,七点半全家吃完,收拾完厨房已经八点多。接着打扫卫生,别墅三层,五百多平,我一个人擦地抹灰,婆婆会戴着白手套检查角落,有一点灰就让我返工。

第二年,小叔子厉浩大学毕业,也搬回来住。婆婆说,晚晚,你弟弟还小,你多照顾着点。于是厉浩的脏衣服袜子开始出现在客房门口,他半夜喊饿我得起来煮面,他女朋友来家里我得准备水果茶点。

第三年,厉泽接手了公司一个重要项目,忙得天天半夜回家。婆婆说,男人在外打拼,女人要懂事。于是厉泽凌晨两点回家,我等到两点,热着汤,他一进门就能喝上。他喝醉了吐得一地,我清理到天亮,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。

第四年,婆婆说,晚晚,你俩结婚也这么久了,怎么肚子还没动静?是不是身体有问题?我偷偷去医院检查,一切正常。医生委婉地说,压力太大也可能影响受孕。我把报告拿给厉泽看,他扫了一眼,说妈就是着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

第五年,就是现在。
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
我猛地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苏晓扶住我。
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:“手术很顺利,病人已经送去病房了。不过后续治疗和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,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谢谢医生,谢谢。”我连着鞠了两个躬。

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过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。我跟着推床往病房走,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。

病房是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我和苏晓一起把母亲挪到病床上,护士来挂上点滴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。

等一切都安顿好,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
苏晓第二天还要上班,我让她先回去。她不肯,说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就行。我硬是把她推到电梯口,说真的不用,我一个人可以。

“那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,不管多晚。”苏晓红着眼睛说。

“好。”

回到病房,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睡了,有轻微的鼾声。我坐在母亲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厉泽的微信转账,两万块。附言两个字:收了。

我没有点接收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窗外是城市的夜,远处高楼还有零星的灯光。我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晚,我爸心脏病发,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。那时候我才十六岁,母亲抱着我哭,说晚晚,以后就咱们俩了。

厉泽翻墙爬进我家院子,敲我的窗户。我打开窗,他递进来一盒还温热的牛奶,说晚晚,别怕,有我在。

牛奶的温热透过纸盒传到掌心,和现在纸杯里已经凉透的水,是两种温度。

点滴打完了,我按铃叫护士。护士来换了一瓶,说这瓶打完天就该亮了。

母亲在凌晨四点左右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我,声音很虚弱:“晚晚……你怎么在这儿?厉泽呢?”

“他公司有事,晚点来。”我撒了谎,用棉签蘸水润她的嘴唇,“妈,手术很成功,你好好休息,别说话。”

“又麻烦你了……”母亲眼里有愧疚,“你婆婆该不高兴了……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您好好养病,别的别操心。”

她又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
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病房里三种频率的呼吸声,忽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漫长的梦。梦里的我一直在奔跑,在追赶,在讨好,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,再懂事一点,再忍让一点,就能被接纳,被认可,被爱。

可手术室门口那十三个未接来电,像十三个响亮的耳光,打醒了我。

天亮的时候,苏晓带了早餐来,豆浆油条小米粥。我勉强吃了半根油条,胃里一阵阵发堵。

母亲醒了,精神好了一些,能喝点粥。我喂她吃完,护士来说要去做个检查,我推着轮椅带她去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家属搀扶着病人慢慢走,有护工推着病床匆匆跑过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食物的混合气味。

检查完回病房的路上,母亲忽然说:“晚晚,妈这次出院,想回老家住段时间。”

我推轮椅的手顿了顿。

“你王阿姨说,老街那边要改造,咱们家那两间老房子能置换一套电梯房。妈想好了,回去住,离老邻居们近,有个照应。你也……别老惦记我,好好过你的日子。”
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母亲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我在厉家的处境,知道婆婆的刁难,知道厉泽的冷漠。她从来不说,怕给我添麻烦,怕我为难。就连生病了,疼成那样,第一反应是“别告诉晚晚,她该着急了”。

“妈,”我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“等你出院,我送你回去。我在老家陪你住段时间,好不好?”

“那怎么行?”母亲急了,“你还有家,有丈夫,有婆婆……”
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想陪你住段时间。”

母亲看着我,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抹了把眼睛:“随你,随你。”

回到病房,我让母亲休息,自己出去打开水。开水间在走廊尽头,我拎着水瓶走过去,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。

“昨晚送来的那个胆囊炎的病人,她女儿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四五个小时,家里一个人都没来。”

“真的假的?她老公呢?”

“不知道,反正没见人。我看那姑娘年纪也不大,长得挺秀气的,唉……”

“现在的人啊,心真硬。”

我没有进去,等她们走了,才进去接水。

回到病房,母亲睡了。我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微信里除了厉泽那两万转账,还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
婆婆早上七点发的:“昨晚的汤你后来关火了吗?灶台上都是油,我早上起来一看,恶心死了。你赶紧回来收拾。”

厉浩九点发的:“嫂子,我那条灰色运动裤放哪了?今天要穿,赶紧找找。”

厉泽十点发的:“妈怎么样了?钱够不够?不够再说。”

我看着那三条消息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然后我打字,给婆婆回:“妈,灶台您用抹布擦一下,我这边走不开。”

给厉浩回:“在你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,昨天刚叠好放进去的。”

给厉泽回:“手术顺利,钱暂时够。”

没有称呼,没有语气词,没有表情。

发完这三条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。

母亲住院七天,厉家人一次都没来过。

婆婆打电话来,永远是抱怨。抱怨钟点工擦玻璃不干净,抱怨厉浩又把房间弄得像猪窝,抱怨我种的几盆多肉死了,抱怨厉泽最近回家越来越晚。

“晚晚,不是妈说你,男人在外头忙,你做妻子的要上心。厉泽这几天天天半夜才回来,身上总有香水味,你得问问,别整天只顾着你妈那边。”

我说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知道,光知道有什么用?你得管啊!男人就像风筝,线得攥在手里。你看隔壁陈太太,她老公上次跟女秘书多说了两句话,她直接闹到公司,现在她老公乖得很。”

“妈,我在医院,这事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
“医院医院,你心里就只有你妈!这个家你不要了?我告诉你,你再不回来,这个家可就……”

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,等她说完,才说:“妈,护士来换药了,我先挂了。”

按下挂断键,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母亲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我冲她笑笑,削了个苹果,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递给她。

“妈,吃苹果。”

母亲接过,吃了一块,忽然说:“晚晚,妈这病好得差不多了,明天就办出院吧。老住这儿,一天好几百,浪费钱。”

“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。”

“观察什么,妈自己清楚。”母亲握住我的手,“妈想回家了,真的。”

我看着母亲眼里的坚持,最终点了点头。

出院那天,苏晓开车来接。我把母亲扶上车,回病房拿行李。走到护士站办手续时,听见两个小护士在嘀咕。

“那人找谁啊?在走廊转半天了。”

“不知道,问他又不说,怪吓人的。”

我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,走廊尽头站着个男人,西装革履,背影有点熟悉。他转过身,是厉泽。

他看见我,走了过来。七天不见,他看起来有点疲惫,眼下有青黑,但西装依然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“妈出院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不告诉我?我来接。”

“苏晓来了。”我低头继续填表格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来医院看个客户,顺便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我知道他撒谎的时候,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左手腕表。他现在就在做这个动作。

我没有戳穿,填完表格,签了字,拎起行李袋。

“钱还够吗?”他问,“不够我再转点。”

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苏晓垫了两万三,我回头还她。你的两万我没收,二十四小时退回了。”

厉泽皱了皱眉:“你跟我分这么清?”

我抬头看他,第一次很认真地看着这个我认识了二十二年,爱了十年,嫁了五年的男人。他还是很好看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有小姑娘回头看的类型。可我现在看着这张脸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
“不是分得清,”我说,“是没必要。”

厉泽的眉头皱得更深:“林晚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我拎起行李袋,“苏晓在楼下等,我先走了。你忙你的。”

“林晚!”他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很大,“你这几天怎么回事?电话不接,微信不回,现在跟我说话就这个态度?”

“我该什么态度?”我看着他,很平静,“跪下来谢谢你给了两万块钱,虽然我一分没拿?还是哭着求你来医院看看我妈,虽然你一次都没来?”

厉泽愣了一下,手松了松。

“我妈手术那天,我给你打了九个电话,发了十三条消息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一个都没接,一条都没回。后来我问你,你说你在跟王总谈几个亿的项目,走不开。厉泽,我不傻,那天晚上十一点,苏晓在酒吧门口看见你了,你跟沈清妍在一起,她拍了照片发给我。”

厉泽的脸色变了。

沈清妍是他的助理,也是沈家的千金。沈家以前风光,后来没落了,沈清妍凭着学历和能力进了厉泽公司,从行政做到总裁助理,只用了两年。

婆婆喜欢沈清妍,说她名校毕业,能力强,会来事,带出去有面子。厉浩也喜欢这个“清妍姐”,因为她会给他买限量版球鞋,会带他去高档场所玩。

只有我,是那个“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”的林晚。

“那天是清妍生日,同事给她庆祝,我作为上司不得不去。”厉泽解释,但语气已经有点虚,“而且我也确实在谈项目,王总后来也来了……”

“厉泽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不用解释。真的,不用。”

他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也许在他眼里,我从来就应该是那个温顺的、懂事的、永远在原地等他的林晚。不该有情绪,不该有怨言,不该质问他为什么在岳母手术时,陪别的女人过生日。

“我妈在楼下等我,我先走了。”我挣开他的手,拎着行李袋往电梯走。

他没有跟上来。

电梯门合上,镜面里映出我的脸。苍白,疲惫,眼下一片青黑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有几缕碎发散下来。身上穿的是三年前买的旧毛衣,洗得有些发白。

这样的我,站在永远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厉泽身边,确实不配。

电梯下到一楼,门开,苏晓的车停在门口。我走过去,拉开车门上车。

“没事吧?”苏晓看了眼医院大门,“我刚才好像看见厉泽的车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走吧,送妈回家。”

车开出去,后视镜里,医院大门越来越远。母亲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她没睡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厉泽发来的微信。

“晚上回家,我们谈谈。”
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按熄屏幕,没有回复。

苏晓把我母亲送回老街的老房子。房子确实老旧了,墙皮有些脱落,地板踩上去咯吱响。但阳光很好,从窗户照进来,满室暖黄。

邻居王阿姨听说我们回来,端了刚包好的饺子过来。李叔叔送来一把自己种的小白菜。赵奶奶拄着拐杖过来,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半天话。

空气里有老街特有的味道,炊烟,饭菜香,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桂花香。

我把母亲安顿好,简单收拾了屋子。母亲说累了,想睡会儿,我给她盖好被子,关上门出来。

苏晓在院子里等我,小声说:“你真要在这儿住?”

“嗯。”我环顾这个我长大的小院,墙角那棵桂花树是我出生那年父亲种的,现在已经亭亭如盖,“我妈身体还没好利索,我不放心。”

“那厉家那边……”

“再说吧。”我说。

苏晓叹了口气,没再劝,只说有事随时打电话。

送走苏晓,我回到屋里,坐在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书桌前。桌子很旧了,桌面上还有我用小刀刻的一个“晚”字,那时候刚学写自己名字,刻得歪歪扭扭。

我打开抽屉,里面放着一些旧物。小学的奖状,中学的毕业照,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还有一本相册,我翻开,第一页就是我和厉泽的合照。

照片是高中毕业那年拍的,在学校门口的照相馆。我们穿着校服,肩并肩站着,他笑得很灿烂,我有些羞涩地看着镜头。照相馆老板说,看这小两口,多般配。

般配吗?

那时候是的。他是小卖部家的儿子,我是裁缝铺的女儿,门当户对,青梅竹马。

后来他成了厉总,我还是林晚。

我把相册合上,放回抽屉最底层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厉浩。我接通,还没说话,那边就噼里啪啦一顿抱怨。

“嫂子,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房间都乱成狗窝了!还有,我那条限量版球鞋你放哪儿了?明天要穿,赶紧给我找找!”

“厉浩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你的房间你自己收拾,你的鞋你自己找。我不是你的保姆。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,然后炸了:“林晚你什么意思?让你找个鞋怎么了?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,干点活委屈你了?”

“我没吃你的也没住你的。”我说,“我吃住都是你哥的钱,至于你,如果我没记错,你今年二十六岁,没有工作,每个月零花钱是你哥给的,你房间的卫生从今天起自己负责,你的衣服鞋子自己整理。我不会再管了。”

“你他妈……”

我挂了电话,拉黑号码。

世界清静了。

傍晚,我熬了粥,炒了两个小菜,和母亲一起吃晚饭。母亲精神好多了,吃了大半碗粥,说还是家里的饭香。

吃完饭,我洗碗,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我擦干手拿出来看,是婆婆。

“晚晚,你马上回来一趟。”婆婆的声音很急,还带着怒气,“厉浩不知道发什么疯,把衣柜里的衣服全扔地上了,说找不到那双鞋就不穿衣服了!你赶紧回来给他找!”

“妈,我回不去。”我说,“我妈这边需要照顾。”

“你妈不是出院了吗?请个护工不行吗?一天也就两三百,妈给你出这个钱!”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我说,“妈,厉浩二十六岁了,不是六岁。他自己的东西自己整理,天经地义。”

“林晚!”婆婆拔高声音,“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?敢这么跟我说话?我告诉你,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,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什么?”我问,“否则不让我进厉家的门?”

电话那边安静了。

我继续说:“妈,我在厉家五年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餐,打扫五百平的房子,洗全家人的衣服,照顾厉浩的生活起居,伺候您和爸。厉泽半夜回家,我等到半夜,他喝醉了我收拾到天亮。这五年,我没有拿过厉家一分钱工资,没有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,没有参加过一场厉泽的商业应酬,因为您说,我上不得台面。”

“现在我妈生病做手术,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,厉家没有一个人来过,没有一个人问过一句。厉泽在陪女助理过生日,您在跟太太们打麻将,厉浩在山上赛车。”

“妈,人心是肉长的,会疼,也会冷。”

我说得很平静,没有哽咽,没有激动,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婆婆在那头,呼吸声很重,很久没说话。

最后她说:“行,林晚,你厉害。你别后悔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洗碗。水龙头的水哗哗流,洗洁精的泡沫在夕阳下泛着七彩的光。

洗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厉泽。

我接通,没说话。

“妈刚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厉泽的声音很沉,“林晚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在我妈需要我的时候,陪在她身边。”

“那你也不能跟妈那么说话!她是长辈!”

“长辈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吗?”我问他,“厉泽,这五年,你妈,你弟,有哪一天把我当家人看过?在他们眼里,我就是一个免费的保姆,一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佣人。而你呢?你明明都知道,但你从来不说,因为你嫌麻烦,因为你觉得这些都是小事,不值得你费心。”

“林晚,你别无理取闹。”厉泽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我知道你这几天压力大,妈生病你着急,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家人身上。这样,我给你转五万,你请个护工照顾你妈,你先回来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又是钱。

在他眼里,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。我的委屈,我的难过,我五年的付出,我母亲的手术,都可以用钱摆平。

“厉泽。”我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
电话那边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过了大概半分钟,厉泽才开口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”我重复一遍,很清晰,“这五年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做你们厉家的免费保姆,不想再每天看人脸色过日子,不想再等你到半夜,不想再听你妈说你配不上我,不想再给你弟洗袜子找球鞋。”

“林晚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厉泽的声音冷下来,“离婚?你离了我,能去哪儿?你能干什么?你妈治病的钱谁出?你以后怎么生活?”

看,在他眼里,我就是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废物。

“这些都不用你操心。”我说,“离婚协议我会准备好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我当初带进厉家的那些东西。你放心,不会分你厉家一分钱财产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厉泽说,“林晚,我告诉你,离婚不可能。你别想用这种方式威胁我,我不吃这一套。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,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。”

“我没有威胁你。”我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厉泽,我不爱你了,也不想再爱你了。这五年,我已经把我对你的爱耗光了。现在,我只想离开。”

说完,我挂了电话,关机。

碗洗完了,我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母亲还坐在院子里,背对着我,肩背微微佝偻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
“妈。”

母亲转过头,眼睛是红的。她听见了。

“晚晚,”她摸着我的头发,声音发颤,“是妈拖累你了……”

“不是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妈,是我想通了。这五年,我过得不像自己。我想重新开始,过点属于自己的日子。”

母亲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,但她在笑:“好,好,妈支持你。咱们娘俩,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
那天晚上,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。床很小,垫子有点硬,但我睡得很踏实,一夜无梦。

第二天早上,我被阳光叫醒。睁开眼,看见老旧的天花板,有细小的裂纹,像岁月的痕迹。

我起床,给母亲做了早饭,白粥,咸鸭蛋,还有楼下买的油条。母亲吃了很多,说还是家里的早饭香。

吃完饭,我出门去超市,买了些日用品和菜。回来的时候,在巷子口看见一辆黑色的车,很眼熟。

是厉泽的车。

他靠在车边抽烟,脚下已经有好几个烟头。看见我,他把烟掐灭,走过来。
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说。

“该说的昨天在电话里都说完了。”我拎着购物袋,绕过他往里走。

“林晚!”他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“你别闹了行不行?跟我回家,妈那边我去说,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笑。

“厉泽,你记不记得,去年我生日,你说要带我去吃饭。我等到晚上八点,你打电话来说临时有事。我自己煮了碗面,吃到一半,苏晓发给我一张照片,你在西餐厅,对面坐着沈清妍,桌上放着蛋糕,插着蜡烛。”

厉泽脸色一白。

“还有前年过年,你妈让我一个人准备二十个人的年夜饭。我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七点,腰都直不起来。开饭的时候,你妈说,女人上桌不吉利,让我在厨房吃。我真在厨房吃的,吃你们吃剩的菜。”

“大前年,我发烧到三十九度,你给我妈打电话,说我感冒了让她来照顾。我妈来了,你妈说家里住不下,让我妈住酒店。我妈在酒店住了三天,照顾了我三天,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,说让我买点好吃的。”

“厉泽,这样的日子,我过了五年。”我说,“我不是昨天才想离婚的,我是忍了五年,忍到再也忍不下去了。”

厉泽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“我妈手术那天,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,其实在想,如果你来了,如果你说一句‘晚晚别怕,有我在’,那我可能还能再忍五年,十年,一辈子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很平静地说,“但你没来。你挂了电话,去陪沈清妍过生日了。”

“那之后,我就知道,我不能再忍了。”

厉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。”我说,“你放心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自由。”

说完,我拎着购物袋,走进巷子。

阳光很好,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有邻居大妈在门口择菜,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:“晚晚回来啦?你妈身体好点没?”

“好多了,谢谢阿姨。”

“那就好,有空来阿姨家吃饭啊!”

“好。”

我走回家,推开院门。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,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。

“回来啦?”母亲问。

“嗯,回来了。”

真的回来了。

厉泽在巷子口站了很久。

我从二楼的窗户能看见他的背影,靠在车边,又点了一支烟。烟雾袅袅升起,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塑。

母亲在楼下喊我吃饭,我把窗帘拉上,转身下楼。

午饭很简单,清炒小白菜,蒸鸡蛋羹,还有早晨剩的粥。母亲吃得很香,说住院这几天嘴里没味,现在吃什么都香。

“晚晚,你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母亲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我碗里。

“是妈教得好。”我说。

母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像秋天舒展的菊花。我忽然想起,这五年,我几乎没怎么见她这样笑过。每次我去厉家看她,她总是忧心忡忡,拉着我的手问“他们对你好不好”,我说好,她就叹气,说“好就好,好就好”。

其实她都知道。

吃完饭,我陪母亲在院子里散步。桂花开了,满院子都是甜香。母亲说,这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,如今我也快三十了。
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她摸着粗糙的树干,“你爸要是还在,看见你现在这样,不知道该多高兴。”

“爸会高兴的。”我说。

“是啊,他最喜欢看你笑。”母亲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晚晚,离婚不是坏事。妈当年要不是为了你,也早跟你爸离了。有些日子,忍是忍不过去的,越忍,心越苦。”

我握住母亲的手,没说话。

下午,我收拾了客房,打算暂时住下来。房间不大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我把从厉家带出来的那个行李箱打开,里面东西很少,几件换洗衣物,几本书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

木盒是父亲留给我的,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证书,还有大学录取通知书。我翻开通知书,师范大学中文系,公费师范生。如果当初没放弃,我现在应该是一名老师,站在讲台上,教孩子们读书写字。

可惜,没有如果。

我把通知书收好,又翻出压在箱底的一个旧笔记本。翻开,里面是我大学时写的一些随笔,还有几首小诗。那时候的我还喜欢写东西,梦想是当作家,或者至少,当个语文老师,把自己对文字的热爱传递下去。
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照片。是大学毕业那天,我和厉泽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。他穿着学士服,我穿着白裙子,他搂着我的肩,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照片背面,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林晚,我会爱你一辈子。

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依然能看清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拿出来,撕成两半,又撕成四半,撕成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

有些誓言,说的时候是真心的,但真心会变,就像人会变。

傍晚,我收到一条微信,是厉泽发来的。很长的一段话。

“晚晚,今天的事是我语气不好,我道歉。妈那边我会去说,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。你回来吧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离婚的事不要再提了,我不同意。我知道这五年你受了很多苦,但我也有我的难处。公司正在上升期,我每天要应付各种人,处理各种事,回到家已经很累了。有时候忽略了你,是我不好,我改。你给我一个机会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
我看着那段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哭,会心软,会想“他还是爱我的,他只是太累了”。

但现在不会了。

我回复:“厉泽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,如果你不签,我会起诉。夫妻感情破裂,分居满两年可以自动离婚,我可以等。”

发完,我把他拉黑了。

微信,电话,所有联系方式,全部拉黑。

世界彻底清静了。

晚上,母亲睡了,我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五年前买的笔记本,已经有些卡顿,但还能用。我登录了很久没用的QQ,找到大学室友的群。

群里很热闹,在聊同学聚会的事。有人@我:“林晚,下个月同学聚会,你来不来?”

我想了想,回复:“来,时间地点发我。”

群里瞬间炸了。

“哇,林晚你终于冒泡了!”

“五年了姐妹,你消失五年了!”

“听说你嫁入豪门了,是不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同学了?”

我看着那些调侃,打字:“没有,就是有点忙。下个月我一定去。”

又聊了一会儿,我退出QQ,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离婚协议书模板”。下载,填写,打印。我没有打印机,只能去街口的复印店。

复印店老板是个中年大叔,戴着老花镜,看我打印离婚协议,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打印完,我付了钱,他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递给我,说了句:“姑娘,路还长,往前看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袋子,走出复印店。
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我把外套裹紧,慢慢走回家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一个人走,影子也只有一个。

第二天,我把离婚协议寄了出去,同城快递,当天就能到。寄件人写的是我老家的地址,收件人是厉泽的公司。

寄完快递,我去了趟银行。我有张自己的卡,里面是我这几年偷偷攒的钱。做微商卖手工皂,给公众号写稿,帮人代写论文,零零散散攒了八万多。不多,但足够我和母亲生活一阵子。

从银行出来,我去菜市场买了菜,又买了些日用品。路过一家琴行,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,琴盖上倒映着街景和行人。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,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省吃俭用给我买了架二手钢琴,说“我闺女手长,适合弹琴”。

后来父亲去世,钢琴卖了,给母亲治病。再后来,我嫁进厉家,婆婆说“弹琴有什么用,不如学学做饭”,我就再也没碰过琴键。

琴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我在外面站了很久,走出来问:“姑娘,想学琴?”

“不,就看看。”我说。

“进来看看吧,不买没关系。”她热情地招呼。

我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琴行不大,但很整洁,墙上挂着各种乐器的照片。中央摆着几架钢琴,有新的有旧的。老板指着一架二手的雅马哈说:“这架音色不错,价格也合适,要不要试试?”

我摇摇头:“我很久没弹了。”

“会弹琴的人,手上有记忆。”老板笑着说,“弹一曲试试?”

我看着那架钢琴,黑色的琴身,白色的琴键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鬼使神差地,我坐了下来,掀开琴盖。

手指放在琴键上,有些僵硬。我试着按下一个音,Do,声音清脆。又按下一个,Re,Mi,Fa……

手指的记忆慢慢苏醒,像冬眠的蛇,在春风里舒展身体。我弹了一首简单的《致爱丽丝》,磕磕绊绊,错了好几个音。

老板在旁边鼓掌:“弹得很好啊,姑娘,你以前学过吧?”

“学过几年。”我说,“后来不学了。”

“可惜了。”老板叹息,“这么好的底子。要不要重新捡起来?我们这儿有成人班,一节课一百二,很划算的。”

“我再想想。”我说。

从琴行出来,我手里多了一张名片。老板说,想学随时来,第一次课免费。

回到家,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在织毛衣。看见我,她问:“去哪儿了?”

“寄了点东西,顺便逛了逛。”我说。

母亲没多问,继续织毛衣。毛线是杏黄色的,很温暖的颜色。她说天冷了,给我织件毛衣。

“妈,您眼睛不好,别织了,伤眼睛。”
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母亲说,“以前你小时候,我每年都给你织,后来你长大了,嫌土,不穿了。”

“现在不嫌了。”我说,“您织的,暖和。”

母亲笑了,低头继续织,手指穿梭在毛线里,很灵巧。

下午,我在网上查了些资料,关于短视频,关于自媒体,关于田园生活。我看了一些博主的视频,有教做菜的,有拍农村生活的,有弹琴唱歌的。播放量都不低,评论区很多人说“治愈”“向往”。

我想,我也可以试试。

我没有专业的设备,只有一部用了三年的手机,像素一般。但好在老家的院子很美,桂花树,青石板,爬满墙的牵牛花,还有母亲种的一畦小菜。

我注册了一个账号,名字很简单,叫“晚晚的小院”。头像用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,是我刚才在院子里拍的。

第一个视频,我拍的是母亲织毛衣。镜头很稳,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她灵巧的手指上,落在杏黄色的毛线上。没有配乐,只有织针碰撞的轻微声响,还有偶尔的几声鸟鸣。

拍完,我简单剪辑了一下,加了行字幕:“妈妈在织毛衣,说天冷了,给我织件暖和的。”

发布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个视频。播放量从0变成1,变成10,变成100。有人点赞,有人评论。

“想起了我奶奶。”

“好温暖的画面。”

“阿姨手真巧。”

“博主家的院子好美。”

“想起了小时候,妈妈也给我织毛衣。”

看着那些评论,我忽然鼻子一酸。五年了,这五年我在厉家,像一件摆设,一个影子,没有人看见我,没有人需要我。我做的饭,他们嫌咸嫌淡;我打扫的卫生,他们嫌不干净;我付出的所有,都被视为理所当然。

而在这个小小的视频里,我只是拍了一段母亲织毛衣的画面,就有人看见,有人共鸣,有人说“温暖”。

原来,被看见的感觉是这样的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简单的晚饭,和母亲一起吃完。收拾完厨房,我坐在院子里,看手机。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万了,点赞五百多,评论一百多条。

我又拍了一个视频,是傍晚的院子。夕阳西下,天空是橙红色,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有几朵桂花飘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我配了段很轻的钢琴曲,是《天空之城》的片段。

发布。

这次播放量涨得更快,两个小时就破了两万。评论区有人说:“博主会弹琴?求弹一首完整的!”

我回复:“很久没弹了,生疏了。”

那人说:“没关系,想听!”

我想了想,走进屋里,拿出手机,对着那架不存在的钢琴,弹了一首《梦中的婚礼》。手指在桌面上模拟琴键,没有声音,但我在心里弹完了整首曲子。

然后我打字回复:“在心里弹完了,希望你能听见。”

没想到,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,很多人点赞。有人说“博主好浪漫”,有人说“我听见了,在心里”,有人说“泪目了”。

我笑了,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拍一个小视频。拍母亲做早饭,拍院子里的牵牛花开花,拍菜畦里的小白菜长大,拍邻居家的猫来串门。没有复杂的剪辑,没有华丽的文案,就是简简单单的生活片段。

但播放量一直在涨,粉丝也从零涨到了一千,两千,五千。

有人问我住在哪里,院子好美。我说是江南的一个小镇,老街,老房子,很安静。

有人问我是不是专业学摄影的,画面好有感觉。我说不是,就用手机拍的。

有人问我能不能出教程,教拍视频。我回复说我也是新手,还在学。

第七天,我收到了第一个合作私信。是一个本地的农产品品牌,想让我拍一个他们家的桂花蜜,报酬五百块。

五百块,不多。但对现在的我来说,是一笔收入。

我答应了。对方寄来了两瓶桂花蜜,包装很精致。我拍了一个开箱视频,又拍了一个用桂花蜜做甜点的视频——桂花蜜藕,很简单,但拍出来很好看。

视频发布后,播放量破了十万。很多人问桂花蜜哪里买,链接给我一个。品牌方很高兴,又给我寄了其他产品,说后续可以长期合作。

我把五百块报酬转给了母亲,母亲不要,说让我自己留着。我说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,您得收着。母亲收下了,眼圈有点红,说“我闺女有出息了”。
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这半个月发生的事。离婚协议寄出去了,厉泽没有回应。短视频账号慢慢有了起色,虽然还没什么大钱,但至少有了方向。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,脸色红润了,笑容也多了。
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但我知道,厉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。

果然,第三天,快递显示离婚协议被签收了,但厉泽没有联系我。倒是婆婆的电话又打来了,这次换了个号码,我没存,顺手接了。

“林晚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婆婆的声音很尖利,“离婚协议都寄到公司了,你让厉泽的脸往哪儿搁?”

“妈,这是我和厉泽的事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你和他的事?这是两家的事!”婆婆吼道,“我告诉你,离婚你想都别想!我们厉家丢不起这个人!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,给厉泽道歉,这事还有得商量!”

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我说,“妈,离婚协议您也看到了,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自由。您要是觉得丢人,就说是我配不上厉家,是我要离的,随您怎么说。”

“你!”婆婆气得声音发抖,“林晚,我给你脸了是吧?你以为你离了厉家能干什么?回你那破裁缝铺?我告诉你,没了厉家,你什么都不是!”

“那就不劳您费心了。”我说,“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我长舒一口气。手有点抖,但心里很畅快。原来把憋了五年的话说出来,是这种感觉。

又过了一周,我接到了苏晓的电话。她语气很急:“晚晚,你看新闻了吗?”

“什么新闻?”

“厉泽和沈清妍上财经版了!”苏晓说,“照片拍得可清楚了,两人在酒会上,挨得特别近,沈清妍的手都快搭厉泽腰上了!”

我打开手机,搜索厉泽的名字。果然,本地财经新闻推送了一条:“厉氏集团总裁厉泽携助理出席商业酒会,举止亲密引猜测”。

点进去,是几张高清照片。厉泽穿着黑色西装,沈清妍穿着酒红色礼服,两人站在一起,确实很登对。有一张照片,沈清妍微微倾身,在厉泽耳边说着什么,厉泽低头听,嘴角带笑。

评论区很热闹。

“厉总不是结婚了吗?这是要离了?”

“听说他老婆是小门小户的,上不得台面,早就分居了。”

“沈清妍可是沈家千金,虽然沈家现在不行了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比那个什么林晚强多了。”

“门当户对才是真理,当初厉泽娶那个林晚,我就觉得不长久。”

我看了一会儿,关掉页面。心里很平静,像看别人的故事。

苏晓在电话那头骂:“渣男!才几天啊,就这么迫不及待了?晚晚,你别难过,这种男人不值得!”

“我没难过。”我说,“真的。我看见这些照片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”

苏晓沉默了一下,说:“那就好。晚晚,你账号我看了,拍得真好。我同事都在追更,说特别治愈。你加油,等粉丝多了,接广告,赚钱气死他们!”

我笑了:“好,借你吉言。”

挂断苏晓的电话,我继续剪辑视频。今天拍的是酿桂花酒的过程,母亲教的,老法子,很麻烦,但酿出来的酒香。我一步步拍下来,洗桂花,晾干,加冰糖,加白酒,封坛。

拍完已经是傍晚,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。我坐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坛刚封好的酒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也爱酿酒。他酿的桂花酒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可惜,他走后,那手艺就失传了。母亲还记得一些,但也不全了。

我拍了一张酒坛的照片,发在账号上,配文:“封一坛秋天,等来年开封。”

很快有人评论:“等博主开封的时候拍视频!”

“想看!”

“一定很香吧。”

我回复:“好,来年秋天,一定拍。”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平淡,充实。我每天拍视频,剪视频,回复评论,偶尔接个小广告,赚点零花钱。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,能帮我打理菜园,能做饭,能跟邻居老太太们聊天晒太阳。

离婚的事,厉家再也没联系我。我想,也许厉泽想通了,准备签字了。

直到那天下午,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我以为是广告,挂了。又打,又挂。第三次,我接了。

“是林晚小姐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耳熟,但想不起是谁。
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
“我是程屿。”对方说,“我们之前在琴行见过,您还记得吗?我母亲是琴行老板,那天您来弹琴,我刚好在里间。”

我想起来了。那天在琴行,确实有个年轻男人从里间出来,戴副眼镜,很斯文的样子,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就走了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客人。

“记得,有事吗?”

“是这样,我看了您的视频,很感兴趣。”程屿说,“我是一个短视频策划,看到您的内容,觉得很有潜力。想跟您聊聊合作,不知道方不方便见个面?”

我犹豫了。陌生人,见面,还是男的。

“您别误会,我不是坏人。”程屿似乎听出我的犹豫,笑着说,“我可以去您那边,您定地方,公共场所,咖啡馆什么的都行。或者如果您不方便,我们视频聊也行。”

他的语气很诚恳,不像骗子。我想了想,说:“那视频聊吧,我现在有时间。”

“好,您方便用微信吗?我加您。”

我给了他微信,他很快发来好友申请。头像是张风景照,雪山湖泊,很干净。通过后,他发来视频邀请。

我接通,屏幕里出现一张男人的脸。戴眼镜,皮肤很白,眼睛很亮,笑起来有酒窝。看起来三十岁左右,很儒雅。

“林小姐您好,我是程屿。”他先开口,“抱歉贸然打扰,实在是看了您的视频,太喜欢了,忍不住想联系您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您说合作,是指?”

“是这样,我在做一个田园生活类的短视频账号矩阵,已经签了几个博主,但都是偏美食、手工方向的。您的账号,有生活,有情感,还有音乐元素,很特别。”程屿说,“我想跟您签独家合作,我这边提供策划、拍摄建议,还有商务对接,您负责内容创作。收益分成,您七我三。”

条件听起来不错。但我有顾虑:“我现在粉丝不多,才两万多,您确定要签我吗?”

“粉丝数不重要,重要的是内容质量和潜力。”程屿很认真地说,“您的视频,有一种很珍贵的‘真实感’。现在很多田园博主,拍得太精致,太假。您的视频,是真正的生活,是能打动人心的。我相信,只要方向对了,粉丝会涨得很快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
“当然,您慢慢考虑。”程屿说,“另外,我还有个不情之请。我母亲,就是琴行老板,她看了您弹琴的视频,很喜欢。她说您底子很好,荒废了可惜。如果您愿意,可以来琴行练琴,免费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
“这太麻烦您了……”

“不麻烦,琴行平时也没几个人,琴空着也是空着。”程屿笑着说,“我母亲说,好琴要有人弹,才有灵魂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我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。而且,我确实想重新弹琴。

“那……谢谢您。我明天下午过去,可以吗?”

“当然可以,随时欢迎。”

挂断视频,我还有点恍惚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像做梦。半个月前,我还是厉家那个唯唯诺诺、不被看见的儿媳。现在,有人欣赏我的视频,有人邀请我合作,有人请我免费练琴。

手机震动,是程屿发来的一份合同草案。我点开,仔细看了一遍,条款很清晰,没有陷阱。收益分成确实是七三,我七他三,而且他负责所有商务对接和税务问题,我只管内容。

很良心的一份合同。

我给苏晓打电话,把这事说了。苏晓一听就炸了:“晚晚,这该不会是骗子吧?哪有这么好的事?免费让你练琴,还给你这么高的分成?”

“我也觉得有点不真实。”我说,“但他看起来不像骗子。而且合同我看了,没什么问题。”

“那你查查他背景。”苏晓说,“等等,程屿……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。我想想,对了!是不是程氏酒业那个程家?程家有个小儿子,好像就叫程屿,在国外留学很多年,最近才回来。”

程氏酒业?我知道这个品牌,很出名,本地龙头企业。

“如果真是程家的小儿子,那应该不是骗子。”苏晓说,“但你还是小心点,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
挂了电话,我在网上搜“程屿”。信息不多,只有几条财经新闻,提到程氏酒业的少东家程屿回国,将接手部分业务。配图是他在某个酒会上的照片,西装革履,和视频里那个儒雅温和的男人不太一样,但确实是同一个人。

真的是程家的小儿子。

我有点懵。程家的少爷,为什么要找我合作?还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?

想不通,就不想了。反正明天见了面,一切就见分晓。

第二天下午,我去了琴行。程屿已经在等我了,还是那副斯文的样子,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:“林小姐,很准时。”

“程先生。”我点点头。

琴行里没人,很安静。程屿的母亲,也就是琴行老板,看见我,热情地迎上来:“晚晚来啦?快,我专门给你留了间琴房,隔音好,不吵。”

“阿姨,太麻烦您了。”我不好意思。

“不麻烦不麻烦。”程妈妈拉着我的手,“我看了你视频,拍得真好。我儿子说要跟你合作,我举双手赞成。你呀,就该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
程妈妈把我带到一间小琴房,里面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,看起来就很贵。我有点不敢碰。

“这是施坦威,音色很好,你试试。”程妈妈说,“放心弹,琴就是用来弹的,摆着才是浪费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坐下来,掀开琴盖。手指放在琴键上,深吸一口气,弹了一首《秋日私语》。很久没弹这么贵的琴,手有点生,但音色真的太美了,像泉水一样清亮。

一曲弹完,程妈妈在门口鼓掌:“弹得好!晚晚,你以前是不是专业学琴的?”

“学过几年,后来放弃了。”我说。

“可惜了。”程妈妈叹息,“不过现在捡起来也不晚。以后你随时来,这间琴房就给你用。”

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
“没什么不行的。”程屿走进来,笑着说,“林小姐,合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合同我看过了,没什么问题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个疑问,程先生,以您的身份和资源,为什么要找我合作?我粉丝不多,也没什么经验。”

程屿推了推眼镜,很坦诚地说:“两个原因。第一,我看好你的内容,真诚,有感染力,这是现在很多博主没有的。第二,我个人喜欢你的风格,想帮你一把,就这么简单。”

“帮我?”

“对,帮你。”程屿看着我,“我看过你所有的视频,也……知道一些你的事。林晚,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见,值得过得更好。”

他的眼神很真诚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就是一种平等的、欣赏的、真诚的目光。我很久没有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了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那合作的事?”

“我签。”

程屿笑了,酒窝很深:“太好了。合同我带过来了,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
我仔细看了合同,和电子版一样,签了字。程屿也签了,然后我们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温暖,很干燥。

“合作愉快,林晚。”他说。

“合作愉快,程先生。”

“叫我程屿就行。”他说,“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,别那么见外。”

“好,程屿。”

签完合同,程屿给了我一些建议,关于视频内容,关于拍摄技巧,关于后期剪辑。他很专业,也很耐心,一条条讲给我听。我拿出本子记,他看见,笑着说:“不用记,我会整理成文档发给你。”

“我怕忘了。”我说。

“忘了就问,随时。”他说。

那天下午,我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琴。手指从僵硬到灵活,从生疏到熟练。弹到后来,我闭上眼睛,让手指在琴键上自由行走,那些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,像从未离开过。

离开琴行时,程妈妈送我到门口,塞给我一盒桂花糕:“自己做的,带给你妈妈尝尝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“常来啊,晚晚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拎着桂花糕往家走,心情很好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。手机震动,我拿出来看,是程屿发来的文档,标题是“短视频运营建议V1.0”。

我点开,里面详细列出了各种建议,甚至还有他为我规划的账号发展方向。很专业,很用心。

我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
他很快回:“不客气,期待你的下一个视频。”

我笑了笑,收起手机,脚步轻快地走进巷子。

回到家,母亲在厨房做饭,香味飘出来。我把桂花糕给她,说是琴行阿姨送的。母亲很高兴,说“遇到好人了”。

晚饭时,我跟母亲说了和程屿合作的事。母亲有点担心:“靠谱吗?会不会是骗子?”

“我查过了,他是程氏酒业的少东家,不是骗子。”我说,“而且合同我看了,没问题。”

“程氏酒业?”母亲想了想,“就那个很有名的程家?他们家怎么会找你合作?”

“他说喜欢我的视频风格。”我说。

母亲看着我,看了很久,说:“晚晚,妈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图你平平安安,开开心心。你要是觉得这事能做,就去做,妈支持你。但要是不开心,就别勉强,咱们娘俩,有口饭吃就行。”

“妈,我开心。”我说,“真的,这半个月,是我这五年最开心的日子。”

母亲眼圈红了,点点头:“开心就好,开心就好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拍了一个新视频。在琴房练琴的视频,弹的是《星空》。程屿帮我拍的,镜头很稳,画面很美。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坐在黑色的钢琴前,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琴键上,落在我手上。

视频发出去,反响出乎意料地好。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五十万,粉丝涨了三万。很多人评论:

“博主弹得好好听!”

“手好美,画面好治愈。”

“这是什么神仙博主,又会生活又会弹琴。”

“关注了关注了!”

我看着那些评论,心里暖暖的。原来,被人认可,被人喜欢,是这种感觉。

程屿也发来消息:“视频爆了,恭喜。有广告商找上门,我筛选了几个,发给你看看。”

他发来几个品牌,都是比较知名的,报价也不低。我选了一个本地的茶品牌,和我账号调性比较搭。

第一个广告视频,我拍得很用心。用他们家的茶叶,泡了一壶茶,配上桂花糕,坐在院子里,看云卷云舒。没有硬广,就是很自然地融入。

发布后,品牌方很满意,观众也不反感,甚至很多人问茶叶链接。那次的广告费,税后到手八千块。

八千块,不多。但对现在的我来说,是一笔巨款。我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,给自己买了一台新手机,方便拍视频。剩下的钱存起来,打算攒够了租个工作室。

日子渐渐步入正轨。我每天拍视频,剪视频,练琴,偶尔和程屿讨论账号方向。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,专业,靠谱,而且尊重我的想法。我说不想接太多广告,怕观众反感,他说好,那就精挑细选。我说想多拍点生活日常,他说好,那就记录真实。

我们很少见面,大部分时间线上沟通。他偶尔会来琴行,碰上我练琴,就坐在旁边听,听完给点建议。他钢琴弹得也很好,有时我们会合奏,他弹主旋律,我弹伴奏,或者反过来。

有一次合奏完,他说:“林晚,你很有天赋,真的。不继续弹琴,太可惜了。”
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我说。

“对,不晚。”他笑了。

十一月初,母亲说想回乡下老宅住段时间。老宅在离城三十公里的村子里,是我外婆留下的,很久没人住,但院子很大,还有一片葡萄园。母亲说,葡萄园荒了可惜,想回去收拾收拾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

我觉得这个主意好。老宅更安静,更适合拍视频,而且葡萄园是个很好的素材。

我跟程屿说了,他立刻说:“我陪你们去,我可以开车,还能帮忙干活。”

“这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“不麻烦,正好我也想去乡下采风,找找灵感。”他说。

最后,程屿开着他的越野车,载着我和母亲,还有大包小包的行李,去了乡下老宅。

老宅确实很旧了,但格局很好,青瓦白墙,院子里有口老井,还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,柿子红彤彤的,挂满枝头。葡萄园在院子后面,很大一片,但疏于打理,葡萄藤都枯了,杂草丛生。

母亲看了直叹气:“可惜了,以前你外婆在的时候,这片葡萄园可好了,酿的葡萄酒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”

“没事,妈,咱们重新弄。”我说,“把枯藤清了,种新的,明年就能结葡萄。”

“你会种吗?”
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我说。

程屿在旁边笑:“我可以学,我学东西很快。”

于是,我们三个人开始收拾老宅。程屿真的不是说说而已,他卷起袖子就干,清理枯藤,除草,翻地,一点富家少爷的架子都没有。手上磨出了水泡,贴上创可贴继续干。

母亲看了心疼:“小程,歇会儿吧,别累着了。”

“阿姨,不累,活动活动筋骨挺好。”程屿擦擦汗,笑出一口白牙。

我看着他,心里有点感动。这半个月的相处,我知道程屿是个很好的人,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吃苦。

忙活了三天,老宅总算收拾出个样子。屋子打扫干净了,葡萄园的枯藤也清理完了,地翻好了,施了肥,就等来年春天种新苗。

晚上,我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,烤红薯,烤玉米,就着星光聊天。母亲累了,先睡去了。我和程屿坐在火堆边,看着跳跃的火焰。

“谢谢你,程屿。”我说,“这半个月,你帮了我太多。”

“别这么说,我也学到了很多。”程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“以前在国外,每天就是上课,聚会,旅行,看着很充实,但其实很空虚。回来这半年,接手家里的事,每天就是开会,应酬,喝酒,更空虚。直到遇见你,林晚,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生活,真实,简单,有温度。”

我看着他,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有星星。

“我哪有那么好。”我低下头。

“你有。”程屿很认真地说,“林晚,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,最温柔,也最有才华的女人。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。”

我鼻子一酸,差点掉眼泪。这五年,在厉家,我听到的全是贬低,是嫌弃,是“你配不上”。可现在,有人说我坚韧,说我温柔,说我有才华,说我值得美好。

“谢谢。”我只能说出这两个字。

“不用说谢谢。”程屿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林晚,我想追你,可以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我知道你现在刚离婚,可能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。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”程屿说,“你不用马上回答我,也不用有压力。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,我不想错过你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
“睡吧,不早了。”程屿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“明天还要早起,你说要拍日出。”

他走进屋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火堆边。火焰噼啪作响,火星子窜起来,又落下去,像流星。

那一夜,我失眠了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厉泽冷漠的脸,一会儿是程屿温柔的笑。一会儿是厉家那间朝北的客房,一会儿是桂花树下的院子。一会儿是婆婆尖利的声音“你配不上”,一会儿是程屿认真的眼神“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”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我爬起来,拿着相机去了后山。爬到山顶,太阳刚好从地平线跃出来,金光万丈,染红了半边天。我举起相机,拍下了日出的全过程。

回到老宅,程屿已经起了,在院子里打太极拳。看见我,他收了势,笑:“拍到了?”

“拍到了,特别美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做早饭,你再休息会儿。”

“我帮你。”

我们一起做了早饭,小米粥,煎蛋,咸菜。母亲起来,看见我们在厨房忙活,笑了:“你们两个,配合得挺好。”

我脸一红,没说话。

吃完早饭,我开始剪日出的视频。程屿在旁边看,偶尔提点建议。剪完发布,反响很好,很多人问这是哪里,太美了。

中午,我们正在吃饭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我接了。

“林晚。”是厉泽的声音,很沉,很冷,“你在哪儿?”

“有事吗?”我问。

“我问你在哪儿!”他提高了音量。

“我在哪儿,跟你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离婚协议你签了吗?没签的话,我会起诉。”

“起诉?”厉泽冷笑,“林晚,你长本事了。我告诉你,离婚不可能,你死了这条心。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,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什么?”我也冷了声音,“厉泽,我们已经分居一个多月了,感情破裂,法院会判离的。”

“感情破裂?”厉泽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林晚,你以为你拍几个视频,有几个人看,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你离了我,什么都不是。你那点粉丝,那点流量,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消失。”

“你试试。”我说完,挂了电话。

手有点抖,但心里很镇定。我知道厉泽做得出这种事,他有资本,有人脉,想封杀我一个小博主,易如反掌。

但我已经不怕了。最坏的结果,不过是账号没了,重新开始。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过,不怕再失去一次。

“怎么了?”程屿问。
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前夫的电话。”

“需要帮忙吗?”程屿很认真地问,“厉家在本地确实有点势力,但程家也不差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
程屿看着我,点点头:“好,有需要随时说。”

那天下午,我的账号果然出问题了。之前发的视频,一个个被举报下架,理由是“涉嫌违规”。粉丝群里炸了锅,很多人问怎么回事。

我一个个申诉,但都没用。新发的视频也被限流,播放量从几十万掉到几百。

我知道,是厉泽动手了。

苏晓打电话来,气得骂人:“厉泽这个王八蛋!晚晚,你别怕,我找朋友帮你申诉,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!”

“算了,晓晓。”我说,“账号没了就没了,我可以重新开一个。”

“那怎么行!你好不容易做起来的!”

“没事,真的。”我反而平静了,“他想封杀我,就让他封。但封得了账号,封不了我的手。我能做一个号,就能做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但心里还是难受。这个账号,像我的孩子,一点一点养大,有了温度,有了生命。现在被人掐死,说不难过是假的。

程屿知道了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帮我整理素材,备份数据。他说:“账号不重要,重要的是内容。内容在,人在,随时可以重来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
晚上,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星星。程屿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
“林晚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的账号,我可以帮你恢复。”程屿说,“厉家虽然有点势力,但程家也不弱。而且,我认识平台的高层,打个招呼的事。”
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但我没这么做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程屿问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会怎么应对。”程屿说,“如果你哭了,闹了,放弃了,那我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了。但你没有,你很平静,你说你可以重来。林晚,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,你有韧性,有骨气,打不倒。”

我笑了:“你这是在夸我吗?”

“是在陈述事实。”程屿也笑了,“不过,账号还是要恢复的。不是因为我帮你,而是因为,你的内容值得被看见。我已经联系了平台那边,明天就能恢复。而且,他们会给你流量扶持,算是补偿。”
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?”

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程屿说,“林晚,你记住,你值得一切最好的。包括被看见,被喜欢,被珍惜。”
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有星星,有火光,有真诚,有温柔。我忽然觉得,这一个月,像一场梦。一场从深渊里爬出来,看见光的梦。

“程屿,”我说,“你刚才说,你想追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现在,我告诉你答案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可以试试看。”

程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盛满了星光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,我刚刚结束一段婚姻,可能还没准备好立刻开始新的感情。而且,我有很多问题,我离过婚,我家境普通,我……”

“林晚,”程屿打断我,“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,是现在的你,是未来的你。我愿意等,等到你准备好。一年,两年,十年,我都等。”

我鼻子一酸,眼泪掉下来。这一个月,我经历了太多,母亲生病,离婚,被刁难,被封杀,我都没哭。可现在,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,我哭了。

程屿手忙脚乱地找纸巾,没找到,就用袖子给我擦眼泪:“别哭别哭,我说错话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我摇头,又哭又笑,“你是对的,我值得。”

“对,你值得。”程屿也笑了,伸手,轻轻抱住了我。

他的怀抱很温暖,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。我在他怀里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踏实。梦里,没有厉家,没有冷眼,没有嘲讽。只有阳光,桂花香,和一个人温柔的声音,说“你值得”。

第二天,我的账号果然恢复了。不仅恢复了,还得到了流量扶持,新发的视频播放量破百万,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万。

很多人留言支持我:

“博主回来了!太好了!”

“永远支持晚晚!”

“内容这么好,凭什么被封?”

“抱抱晚晚,我们都在。”

我看着那些留言,心里暖暖的。原来,被这么多人喜欢着,支持着,是这种感觉。

程屿说得对,我值得。

十一月底,厉家终于有了动静。

不是厉泽,也不是婆婆,而是厉泽的父亲厉建国,我的公公。他直接打到了我母亲的老宅座机上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,甚至带着怒气。

“林晚!你现在在哪儿?厉浩是不是去找你了?”

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床单,听见公公的声音,我愣了一下:“爸?厉浩怎么了?”

“你别叫我爸!”厉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我问你,厉浩是不是在你那儿?他昨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他是不是疯了!”

“厉浩没来找我,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他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您找他有什么事吗?”

“什么事?出大事了!”厉建国的声音在颤抖,我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,“昨天下午,厉浩跑到你外公——不,厉泽外公的厂子里去了!赵氏实业,你知道吧?厉浩跑去赵氏实业,把明年全年的供货合同给撕了!当着赵明轩的面,撕得粉碎!赵明轩当场就翻脸了,说以后赵氏实业跟厉氏集团的所有合作,全部终止!”

我握着听筒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赵氏实业,厉泽外公赵国栋的企业,现在是赵国栋的外甥赵明轩在管。厉氏集团很大一部分原材料都依赖赵氏实业的供应,这是厉泽亲口告诉我的。他说,有外公这层关系在,赵氏实业给厉氏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,这是厉氏能快速扩张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现在,厉浩把这份合同撕了。

“他为什么撕合同?”我问。

“我哪知道!”厉建国怒吼,“赵明轩打电话来,气得声音都变了,说厉浩跑到他办公室,指着他的鼻子骂,说赵家欺负人,说赵家看不起厉家,然后抓起桌上的合同就撕!撕完了还扔地上踩了两脚!赵明轩说,他从没见过这么没教养的东西!”

我没说话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厉浩虽然混账,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跑到赵氏实业去撕合同。这背后肯定有事。

“林晚,我问你,”厉建国的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试探,“厉浩撕合同之前,有没有跟你联系过?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是不是你跟他说的什么话,刺激他了?”

我笑了,是真觉得好笑:“爸,您太高看我了。我现在跟厉家已经没关系了,厉浩的事,我怎么会知道?至于刺激他,我更没那闲工夫。”

“那他为什……”厉建国的话还没说完,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,似乎是有人在抢电话。然后我听见婆婆周美云尖利的声音:

“林晚!是不是你搞的鬼!你故意挑唆厉浩去撕合同,对不对!你想报复我们厉家,你想毁了厉泽的公司!我就知道你这个小贱人没安好心!离了婚还不安分,还在背后捅刀子!”

我把听筒拿远了一些,等她骂完,才说:“妈,说话要讲证据。我挑唆厉浩?我凭什么挑唆他?他听我的吗?而且,撕合同对厉家有什么好处?对我又有什么好处?我已经跟厉泽提离婚了,厉家的公司是好是坏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你还狡辩!”周美云气得声音发颤,“厉浩昨天出门前,接了个电话,我听见他喊‘清妍姐’!是沈清妍!肯定是你跟沈清妍串通好了,让沈清妍挑唆厉浩去撕合同!你想让厉泽的公司垮掉,让厉泽后悔,是不是!”

沈清妍?

我心里一动。如果是沈清妍,那就有意思了。

“妈,您有证据吗?”我问。

“我……”周美云噎住了,显然没有。

“没证据的话,就别乱说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厉浩二十六岁了,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他撕了合同,您该去问他为什么撕,而不是来问我。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
“林晚!你敢挂……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放下听筒,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枯黄的葡萄藤,心里一片清明。厉浩撕合同,多半是沈清妍挑唆的。至于沈清妍为什么要这么做,很简单,她想逼宫了。

厉泽和沈清妍的关系,在财经新闻上曝光后,虽然没正式公开,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。沈清妍想上位,想做名正言顺的厉太太,但厉泽一直拖着。一来,我们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;二来,厉泽可能也在犹豫;三来,婆婆虽然喜欢沈清妍,但真要娶进门,她未必乐意——沈家已经没落了,沈清妍对厉家来说,没有实际的利益。

所以沈清妍急了。她需要一场变故,逼厉泽做决定。而厉浩,就是她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。

厉浩对沈清妍,一直有种盲目的崇拜。沈清妍学历高,能力强,会来事,还总给他买各种奢侈品。在厉浩眼里,沈清妍才是他理想中的嫂子,而我,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佣人。

沈清妍只要在厉浩耳边吹吹风,说赵家看不起厉家,说赵明轩背后说厉浩是废物,说厉泽在公司被人嘲笑靠外公……以厉浩那点智商和暴脾气,跑去撕合同,太正常了。

想通了这些,我反而轻松了。厉家这出戏,越来越精彩了。

“谁的电话?”程屿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柿子,“脸色这么严肃。”

“厉泽他爸。”我说,“厉浩把厉泽外公家的供货合同撕了,现在厉家乱成一团,以为是我搞的鬼。”

程屿挑了挑眉,把柿子递给我一个:“厉浩?就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撕合同?为什么?”

“多半是被人当枪使了。”我咬了一口柿子,很甜,“沈清妍的手笔。”

程屿想了想,笑了:“有意思。那厉家现在什么反应?”

“能有什么反应,骂我呗,说是我挑唆的。”我耸耸肩,“随他们骂,反正我不在乎。”
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程屿问,“赵氏实业,我有点交情。赵明轩以前在国外留学,跟我是校友,关系还不错。”

我惊讶地看着他:“你跟赵明轩是校友?”

“嗯,同一所大学,他比我高两届。”程屿说,“不过不熟,就是认识。需要的话,我可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厉家的事,我不想掺和。他们爱怎么闹怎么闹,跟我没关系。”

“好。”程屿没再多说,只是看着我,“但你得小心点。厉浩撕了合同,厉氏集团的供应链就断了,厉泽现在肯定焦头烂额。以他的性格,很可能会把气撒在你身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事实证明,程屿的担心是对的。

三天后,厉泽亲自找上门来了。

不是电话,不是微信,是直接开车到了老宅门口。我正和程屿在葡萄园里剪枯枝,准备冬天埋藤,就听见母亲在院子里喊:“晚晚,有人找!”

我走出去,看见厉泽站在院门口。一个月不见,他瘦了很多,眼下的青黑更重了,下巴上还有胡茬,西装皱巴巴的,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。

看见我,他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
“林晚,我们谈谈。”他说。

“谈什么?”我没动,就站在院子里,隔着那道矮矮的院墙。

“厉浩的事,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厉泽开门见山,声音嘶哑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为什么厉浩会突然跑去撕合同?”厉泽盯着我,像要盯穿我的皮肉,“他平时虽然混,但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。我问了他一晚上,他最后才说,是清妍跟他说,赵家看不起厉家,赵明轩在背后说他废物,说我是个靠外公的软蛋。清妍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?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
我简直要气笑了。

“厉泽,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”我看着这个我曾经爱了十年的男人,忽然觉得他可怜,“沈清妍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她说是我挑唆的,就是我挑唆的?那我问你,我挑唆厉浩撕合同,对我有什么好处?我已经跟你提离婚了,厉家的公司是死是活,关我什么事?我费那功夫干嘛?”

厉泽被我问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沈清妍为什么突然跟厉浩说那些话?你真不知道?厉泽,你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?她是在逼你,逼你跟赵家决裂,逼你跟我尽快离婚,逼你娶她!”

“清妍不是那种人。”厉泽下意识反驳,但语气已经有点虚了。

“是不是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我懒得跟他争,“厉泽,我们已经没关系了。你公司的事,你弟弟的事,你女朋友的事,都跟我无关。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,我不想见到你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
“林晚!”厉泽在身后喊,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,“就算我求你了,你去跟赵明轩解释解释,行不行?就说厉浩是发疯,让他别当真。赵氏实业的供应对我们公司太重要了,现在合同一撕,原材料断供,生产线全停了,每天损失几百万。再这样下去,公司撑不了三个月!”

我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说。

“林晚!”厉泽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绝望的愤怒,“你一定要这么绝情吗?我们好歹夫妻一场,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你害死?”

“我害你?”我转过身,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,“厉泽,你妈生病做手术,你一个电话不接一条消息不回,陪沈清妍过生日的时候,你想过我们夫妻一场吗?你妈让我在厨房吃剩菜,你一句话不说的时候,你想过我们夫妻一场吗?沈清妍当着全公司的面挽着你的手,你默认的时候,你想过我们夫妻一场吗?”

厉泽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

“现在你有难了,想起我们夫妻一场了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厉泽,晚了。我的心,早就在你一次次冷落、一次次无视、一次次伤害里,死透了。你公司是死是活,跟我没关系。你就是明天破产,上街要饭,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
说完,我走进屋,关上了门。

靠在门板上,我能听见厉泽在门外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拳头砸在墙上的闷响。过了很久,脚步声响起,渐渐远去。

我松了口气,腿有点软。程屿扶住我,递过来一杯热水。

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我接过水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正好。

“他走了。”程屿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那些话,说得很好。”程屿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很解气。”

我苦笑:“解气是解气,但心里还是有点难受。毕竟爱了那么多年,现在看他这样,说一点感觉没有,那是假的。但也就一点点,一点点而已。”

“我懂。”程屿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很暖,“难过是正常的,但你要记住,你不欠他什么。这五年,你付出得够多了。现在,是你为自己活的时候了。”
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
厉泽走后,老宅又恢复了平静。我继续拍视频,剪视频,和程屿一起打理葡萄园,偶尔接个广告,日子简单充实。

厉家的事,我没再关注。但苏晓时不时会给我发消息,汇报最新进展。

“厉泽去找赵明轩道歉,被赶出来了,据说赵明轩放话,这辈子不跟厉家合作。”

“厉氏集团的股票跌停了,股东们在闹,要厉泽给个说法。”

“沈清妍假怀孕逼婚,被厉泽他妈发现了,现在厉家鸡飞狗跳,笑死我了。”

“厉浩被厉泽打断了腿,住院了,活该!”

我看着这些消息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厉家的热闹,已经跟我无关了。

十二月初,程屿说要带我去参加一个酒会。

“是赵氏实业举办的年终答谢宴,赵明轩邀请我了,说可以带女伴。”程屿说,“我想带你去,见见世面,也认识点人。对你以后做账号有帮助。”

我有点犹豫:“那种场合,我不太适应。”

“有我在,怕什么。”程屿笑,“而且,赵明轩知道你,他说看了你的视频,很喜欢,想认识你。”

“赵明轩知道我?”

“嗯,我跟他提过你。”程屿说,“他说你是个人才,想跟你合作。”

合作?和赵氏实业?

我有点懵。赵氏实业是做传统制造业的,跟我这个田园博主,八竿子打不着。
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程屿卖了个关子。

酒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,我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,是程屿买的,他说适合我。确实适合,剪裁合身,料子柔软,衬得我肤色很白。程屿也穿得很正式,西装革履,戴了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斯文儒雅,但又不失气场。

我们到的时候,酒会已经开始了。大厅里灯火辉煌,衣香鬓影,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我有点紧张,手心里都是汗。程屿握住我的手,低声说:“别怕,跟着我就行。”

他带着我,穿过人群,走向一个被围着的男人。那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着深蓝色西装,戴副无框眼镜,看起来很精明干练。

“明轩。”程屿打招呼。

赵明轩转过身,看见程屿,笑了:“程屿,你可算来了。这位就是林晚小姐吧?久仰久仰。”

他伸出手,我犹豫了一下,握了握:“赵总好。”

“别叫我赵总,叫明轩就行。”赵明轩很随和,“程屿跟我提过你,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博主。我看了你的视频,确实不错,有生活,有温度,是现在市场上少有的。”

“您过奖了。”我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不过奖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赵明轩说,“其实今天请你来,是有个合作想跟你谈。我们赵氏实业,想转型做高端农产品品牌,主打有机、天然、有故事。你的账号调性,跟我们的品牌理念很契合。我想请你做我们的品牌代言人,同时,也请你帮我们策划一系列的内容,宣传我们的产品和品牌故事。报酬方面,你不用担心,绝对让你满意。”

我愣住了。赵氏实业的品牌代言人?这跨度也太大了。

“赵总,我就是一个拍视频的小博主,粉丝也就几十万,可能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。”我说。

“粉丝数不重要,重要的是影响力。”赵明轩说,“你的粉丝黏性很高,评论区氛围很好,这说明你的内容是有价值的。而且,我相信程屿的眼光,他看中的人,不会错。”

我看向程屿,他冲我点点头,意思是“答应他”。
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
“当然,不着急,你慢慢考虑。”赵明轩递给我一张名片,“想好了随时联系我。”

“谢谢赵总。”

“叫我明轩。”赵明轩笑了笑,又看向程屿,“对了,厉家的事,你听说了吧?”

“听说了点。”程屿说,“厉浩撕合同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
“还能怎么处理,终止合作呗。”赵明轩耸耸肩,“厉浩那小子,我早就看不顺眼了,要不是看在我外公的面子上,我早就不想跟厉家合作了。这次正好,借这个机会断了。而且,我听说厉氏集团现在内忧外患,股东在闹,供应商在催款,银行在抽贷,撑不了几个月了。”

我安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

赵明轩看了我一眼,说:“林小姐,说起来,我还得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?”我不解。

“要不是你,我也没理由跟厉家断得这么干脆。”赵明轩说,“其实我早就想转型了,传统制造业利润越来越薄,竞争又激烈。农产品品牌是个好方向,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。这次厉浩一闹,正好给了我一个契机。所以,谢谢你。”

我笑了:“这谢我可不敢当,是厉浩自己作死。”

“对,自己作死。”赵明轩也笑了。

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赵明轩被人叫走了。程屿带着我去自助餐区拿吃的,我没什么胃口,只拿了杯果汁。

“紧张吗?”程屿问。

“有点。”我说,“赵明轩的提议,太突然了,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”

“我觉得你可以答应。”程屿说,“这是个好机会,赵氏实业的资源,能帮你把账号做到一个新的高度。而且,赵明轩这个人,虽然精明,但很讲义气,不会坑你。”

“我再想想。”我说。

正说着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我抬头看去,愣住了。

是厉泽。

他居然来了。

厉泽也看见了我,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他身边跟着沈清妍,沈清妍穿着件大红色的礼服,很显眼,妆容精致,但眼神里有一丝慌张。

赵明轩也看见了他们,皱了皱眉,走过去。

“厉总,你怎么来了?我好像没请你。”赵明轩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。

厉泽的脸色更白了,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明轩,我是来道歉的。厉浩的事,是他不对,我代他向你道歉。合同的事,我们可以重新谈,价格方面,我们可以再让利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赵明轩摆摆手,“合同已经撕了,就没有再谈的必要了。厉总,请回吧,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
“明轩!”厉泽急了,“看在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上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厉氏集团现在真的很难,没有赵氏的供应,生产线全停了,工人都在闹。你再不帮我,我就真的完了!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赵明轩的声音很冷,“交情?厉浩撕合同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两家的交情?厉泽,我告诉你,我赵明轩不是傻子,你那些小动作,我早就知道。你一边靠着我赵家的供应赚钱,一边在背后挖我赵家的墙角,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?”

厉泽的脸,血色尽失。

“还有,”赵明轩看向沈清妍,眼神里满是嘲讽,“沈小姐,假怀孕逼婚这一招,玩得不错啊。可惜,你算错了一点,厉家现在自身难保,就算厉泽娶了你,你也做不成厉太太了。”

沈清妍的脸,唰地一下白了,她抓住厉泽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泽哥,他胡说,我没有……”

“没有?”赵明轩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抖开,“这是你上个月在医院的孕检报告,复印件。我朋友是那家医院的院长,我随便一查就查到了。报告显示,你根本没怀孕。沈清妍,你为了上位,真是不择手段啊。”

周围一片哗然。

所有人都看向沈清妍,眼神里有惊讶,有鄙夷,有嘲笑。沈清妍站在原地,像被人扒光了衣服,浑身发抖。她求助地看向厉泽,但厉泽只是盯着那张报告,脸色铁青。

“泽哥,你听我解释,是医院搞错了,我真的怀孕了,我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厉泽一把甩开她的手,声音嘶哑,“你还嫌不够丢人吗?滚!”

沈清妍愣住了,眼泪掉下来,但没人同情她。她捂着脸,转身跑了出去。

厉泽看着赵明轩,又看看周围那些看好戏的人,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
我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果汁,平静地看着他。程屿站在我身边,手搭在我腰上,是保护的姿态。

厉泽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悔恨,有痛苦,有愤怒,但更多的是绝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
酒会继续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很多人围过来,跟赵明轩攀谈,也顺便跟我打招呼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不再是好奇,而是尊重,是欣赏。他们知道我是程屿的女伴,是赵明轩看中的合作对象,是那个把田园生活拍出百万粉丝的博主。

我端着果汁,微笑着应对。手心在出汗,但心里很平静。

原来,站在高处看曾经仰望的人,是这种感觉。

酒会结束,程屿送我回家。车上,他问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像做梦。”我说,“厉泽和沈清妍,就那么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程屿说,“沈清妍假怀孕的事一曝光,她在圈子里就混不下去了。厉泽的公司,没有赵家的供应,撑不了三个月。股东已经在抛售股票了,银行也在催贷,他完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其实我没想到,会这么快。”

“他自己作的。”程屿说,“如果他好好对你,不搞那些幺蛾子,厉氏集团现在应该发展得很好。可惜,人心不足蛇吞象。他既要你的温柔懂事,又要沈清妍的体面能干,最后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
“是啊,什么都没得到。”我望向窗外,夜色沉沉,路灯一盏盏后退。

回到家,母亲已经睡了。我和程屿坐在院子里,看星星。冬天了,星星很亮,很多。

“程屿,”我说,“赵明轩的合作,我答应了。”

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我点头,“这是个机会,我不想错过。而且,我想试试看,我能走多远。”

“好,我支持你。”程屿握住我的手,“不管你能走多远,我都会陪着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靠在他肩上,心里很踏实。

第二天,我联系了赵明轩,答应做赵氏实业新农产品品牌的代言人。合同很快签了,条件很优厚,代言费一年两百万,内容策划费另算。

签完合同,赵明轩说:“林晚,下个月我们品牌有个发布会,在省城。我想请你作为代言人出席,顺便现场弹一首钢琴曲,作为品牌的主题曲。曲目你定,报酬另算。”

“钢琴曲?”

“对,我看过你弹琴的视频,很好。”赵明轩说,“我们的品牌理念是‘自然与艺术的融合’,你弹钢琴,很契合。”

“好,我答应。”我说。
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拍广告,写策划,练钢琴,还要打理葡萄园。程屿一直陪着我,帮我协调各种事情,像个全能助手。

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好,能帮我做很多事。她说,看着我这么忙,这么充实,她高兴。

月底,同学聚会。我去了,苏晓也去了。同学们看见我,都很惊讶。

“林晚,你变化好大!”

“是啊,变漂亮了,也变自信了。”

“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了,你现在是大博主了,厉害啊!”

“听说你跟程氏酒业的少东家在谈恋爱?真的假的?”

我笑着应酬,不否认也不承认。苏晓在旁边帮我挡酒,说我不能喝,一会儿还要开车。

聚会上,有人提起厉泽。

“听说厉泽的公司要破产了,真的假的?”

“真的,我有个朋友在银行,说厉氏集团的贷款全被收回了,现在资不抵债,在申请破产保护。”

“厉泽也真是,一手好牌打得稀烂。当初娶了林晚,多好,非要搞外遇,现在好了,鸡飞蛋打。”

“沈清妍呢?假怀孕的事曝光后,好像出国了,没脸在国内待了。”

“活该,知三当三,能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
我安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苏晓看了我一眼,小声问:“难受吗?”

“不难受。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,人生真是无常。一个月前,我还是厉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媳,现在,我坐在这里,听他们谈论厉泽的破产。像一场戏。”

“是啊,像一场戏。”苏晓感叹,“但你是女主角,笑到最后的女主角。”

聚会结束,程屿来接我。同学们看见程屿,又是一阵起哄。程屿很得体地跟他们打招呼,然后带我离开。

车上,他说:“累吗?”

“有点。”我靠在座椅上,“但开心。”

“开心就好。”程屿笑了。

十二月底,赵氏实业的品牌发布会。在省城最大的会展中心,来了很多媒体,很多业内人士。我作为代言人,坐在第一排,身边是赵明轩和程屿。

发布会很成功,赵明轩讲完品牌理念,轮到我上台。我穿着赵明轩准备的白色礼服,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前,坐下。

灯光暗下来,一束追光打在我身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手指放在琴键上,弹了一首我自己改编的曲子,叫《归园》。融合了古典和现代,有田园的宁静,也有生命的蓬勃。

一曲弹完,全场寂静。然后,掌声雷动。

我站起来,鞠躬。赵明轩上台,把代言人证书递给我,说:“谢谢你,林晚,你弹得太好了。”

我接过证书,微笑着说谢谢。

下台后,程屿在后台等我,手里拿着一束花。

“送你的,恭喜。”他说。
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花,是向日葵,很温暖的颜色。

“弹得真好。”程屿看着我,眼神温柔,“林晚,你知不知道,你弹琴的时候,整个人在发光。”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”程屿点头,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,很简单,但很精致。

“林晚,”他单膝跪地,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我们认识三个月了,这三个月,是我人生中最充实、最快乐的三个月。我知道你刚结束一段婚姻,可能还没准备好。但我不想等了,我想告诉你,林晚,我爱你,我想娶你,想和你共度余生。你可以慢慢考虑,我可以等,等多久都行。但今天,我想先把我的心意告诉你。”

我看着那枚戒指,又看看程屿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真诚,没有一丝杂质。

后台很安静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远处的掌声和喧哗,像另一个世界。

我伸出手,说:“好。”

程屿愣住了:“好?”

“好,我答应。”我笑了,“不用等,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。程屿,我也爱你,我想和你在一起,想和你共度余生。”

程屿的眼睛,一下子红了。他颤抖着手,把戒指戴在我手上,大小正好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紧紧地抱住我,抱得很紧,像要把我揉进骨子里。

“林晚,谢谢你。”他在我耳边说,声音哽咽。
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看见我,谢谢你爱我。”

发布会结束,我和程屿的关系正式公开。媒体拍了照片,发了新闻,标题是“程氏少东家求婚田园博主,郎才女貌羡煞旁人”。

厉泽肯定看到了,但他没联系我。我想,他也没脸联系我了。

元旦,程屿带我回家见父母。程爸爸很严肃,但对我很和蔼。程妈妈就是琴行老板,本来就喜欢我,现在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拉着我的手说“早就该是一家人”。

程屿还有个姐姐,在国外,视频里跟我打招呼,说等我结婚她一定回来。

一切都很顺利,顺利得像一场梦。

春节前,厉氏集团正式申请破产。厉泽卖了车,卖了房,还了债,最后只剩下一套老破小,和他爸妈一起住。婆婆受不了打击,中风了,半身不遂,天天在轮椅上骂人,骂厉泽没出息,骂沈清妍是狐狸精,骂我忘恩负义。

厉浩的腿好了,但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不敢出门,怕被人嘲笑,天天在家里打游戏,啃老。

厉泽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,在一个小公司当销售,一个月五六千,勉强养活一家四口。有以前的朋友在街上看见他,说他老了很多,头发都白了,像个五十岁的老头。

苏晓把这一切告诉我,我没说什么。心里有点唏嘘,但也就一点点。

大年初一,程屿来我家拜年。母亲做了一桌子菜,我们三个人,吃得其乐融融。吃完饭,程屿说:“阿姨,我想跟晚晚结婚,您同意吗?”

母亲笑了:“同意,当然同意。晚晚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程屿很正式地鞠了一躬。

春节后,我和程屿领了证。没办婚礼,就请了最亲的几个人,在老家院子里摆了桌酒。赵明轩来了,苏晓来了,程屿的爸妈来了,还有几个好朋友。

简单,温馨。

程屿说,等葡萄园结了葡萄,酿了酒,我们再办一场葡萄园婚礼,请所有朋友来喝我们自己酿的酒。

我说好。

三月,葡萄园的新苗种下了,绿油油的,充满生机。我和程屿一起,浇水,施肥,除草,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。

我的账号,粉丝破了两百万。赵氏实业的品牌,因为我的代言和内容策划,一炮而红,销售额翻了几番。赵明轩很高兴,又给我包了个大红包。

程屿的酒庄也建起来了,就在葡萄园旁边。他说,要酿出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,以我的名字命名,叫“晚酿”。

一切,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
四月初,有一天,我去城里办事,在街边等车。一辆电动车开过去,又倒回来,停在我面前。

骑车的人摘下头盔,是厉泽。

他真的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大半,脸上有很深的皱纹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看起来像个农民工。

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想走。

“厉泽。”我叫住他。

他停住,没回头。

“你妈身体怎么样?”我问。

“就那样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死不了,也好不了。”

“厉浩呢?”

“在家。”厉泽说,“林晚,对不起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是,都过去了。”厉泽苦笑着,“你现在过得很好,我看新闻了。恭喜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厉泽重新戴上头盔,发动电动车,开走了。背影佝偻,很快消失在车流里。

我站在路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心里很平静。没有恨,没有怨,甚至没有同情。就像看一个陌生人,擦肩而过,再无交集。

车来了,我拉开车门上车。手机响了,是程屿。

“晚晚,办完事了吗?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,等你回来吃饭。”

“办完了,马上回来。”我说。

“好,路上小心,爱你。”

“我也爱你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。春天了,路边的树都绿了,花也开了,阳光很好,风很暖。

一切都过去了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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